安大簡《哀誦》“麗占”補說

　　《哀誦》簡五：
　　巫瞁之諶（筮）可（兮），（載）我㠯（以）此麗占<貞>。
　　麗占，整理者或讀“利占”表示吉占，或訓“麗”爲“耦”表示二妃卜問舜之靈魂與自己會合之事，或讀“離占”表示二妃卜問舜與自己生死離別之事。[1]網友“臍厚螺”先生指出“占”字出韻，應是“貞”字之訛，楚文字“占”“貞”形近亦訛，包山簡、葛陵簡都有訛混之例。[2]良是。
　　關於“麗”字，陳琦先生認爲可如字讀。鄔可晶先生認爲“麗”可訓爲“數”，程少軒先生曾將出土材料中的“酈首”與此相聯繫。這裡“麗貞”中的{麗}也當訓爲“數”，係用數字貞卜的卜法。[3]網友“汗天山”先生認爲“麗貞”當讀爲“儷貞”，與上文“兩星”對文，“儷”猶“兩”也。（88樓）王寧先生贊成整理者讀“離貞”的意見，李白《遠別離》詩曰：“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正是此“麗（離）貞”之注脚。（144樓）網友“my9082”先生指出上博簡（四）《柬大王泊旱》簡1“命龜尹羅貞於大夏，王自臨卜”，過去“羅”通常理解是龜尹之私名。根據工具書中“羅”與“麗”音近通假的例證，現在知道：“羅”並不是人名，“羅貞”跟《哀誦》“麗貞”是一回事，“羅”“麗”乃表示一詞。（146樓）可從。
　　我們認爲《柬大王泊旱》和《哀誦》的“羅貞”和“麗貞”，均應讀爲“䚕貞”。“䚕”訓作“視”，“䚕貞”猶言觀占、觀兆，視兆，指觀看兆象以判吉凶的行爲。“䚕”，《說文·見部》：“䚕，求也。”《玉篇·見部》：“䚕，索視之貌。”《史記·龜策列傳》：“夫摓策定數，灼龜觀兆，變化無窮，是以擇賢而用占焉，可謂聖人重事者乎！”[4]灼燒龜甲觀看兆象，是占卜問驗中不可缺少的流程。卜辭中的“王（占）曰”（如《合集》10405），即是由王來視驗兆象。大凡由商王親自過問和判斷的卜辭，必先刻上“王占曰”作爲標識。[5]裘錫圭先生很早就指出“兆”與“占”有陰陽對轉的關係，且“占”應爲“兆”之派生詞。[6]所以，若不考慮韻的問題，《哀誦》的“麗（䚕）占”義即同於《史記》的“觀兆”。“占”，本身就含有觀看兆問的含義。《說文》：“占，視兆問也。”《爾雅·釋言》：“隱，占也。”邢昺疏：“占者，視兆以知吉凶，必先隱度。”“觀”，也有占的含義。《史記·天官書》：“觀成潢。”晉灼曰：“觀，占也。”“觀”應是古書裏與占卜搭配的固定詞，然而楚地占卜從上博簡和安大簡的辭例來看，可能用“䚕”更多，這或與方言習慣有關。南楚把偷看稱爲“”，《方言》：“凡相竊視，南楚或謂之。”“”，音與“麗”同，《集韻》稱“與䚕同”。《類篇》：“求也。一曰索視貌。”大概楚地用音“麗”的“䚕”或“”表示偷看竊視，這與觀看龜甲兆象時內心想著所求之事眯著眼不敢睜眼瞧的動作吻合。《說文》不載的“矖”，或是由“䚕”、“”分化而來，保留了楚地方言的孑遺。在民間龜甲占卜早已不流行的唐代，時人還能知曉“視兆”這一流程的含義。韓愈《復志賦》：“假大龜以視兆兮，求幽貞之所廬。”
　　另外，“諶（筮）”我們疑可讀爲“占筮”，指以蓍草卜問禍福。占與甚，字可通。《爾雅·釋宮》：“椹謂之榩。”《經典釋文》：“椹，本或作砧。”考慮到古人占卜的多樣性，“諶（筮）”或破讀爲“占坼”，指審視龜甲裂紋，此亦不排除可能。筮與坼，分屬禪母月部和透母鐸部，禪、透同爲舌音，月、鐸可通轉，音近可通。《周禮·春官·占人》：“凡卜筮，君占體，大夫占色，史占墨，卜人占坼。”鄭玄注：“坼，兆舋也。”
　　整句簡文的大意是說巫覡針對我們（二妃）所求之事占坼（或占筮），龜甲出現裂痕後，他讓我們來視看兆象判斷吉凶。這個與古書當中“觀兆”義同的“麗（䚕）占”，顯示了楚地對商周甲骨占卜流程的延續，其中的細節蘊含的信息極爲豐富。李學勤先生指出商周甲骨卜辭以至戰國時期的竹簡卜辭實際是一脈相承的。在細節上雖有出入，却屬於同一卜法傳統。《哀誦》的作者是戰國時人，其構想二妃占卜的情節也是當時世俗生活的一種反映。將“麗占”理解爲具有感情色彩的離別和耦合，固然是一種解讀思路。以戰國楚地的占龜卜筮流程來理解，亦有其合理性。再回看上博簡《柬大王泊旱》，其簡文“柬大王泊旱，命龜尹羅貞於大夏，王自臨卜”的含義就十分明確了，因楚簡王身體抱恙，命專司占卜的龜尹“羅（䚕）貞”，楚簡王親自驗看吉凶。表示“臨視”的“臨”（涖），與“羅（䚕）”義同。過去認爲“羅”是龜尹的名字，非是。《哀誦》的“巫瞁”，也有認爲“瞁”是巫者之名的，現在還不是太好說。明確具有文學創作色彩的作品，並非紀實性的祭禱簡，是否要代入真實卜者的名字，可再琢磨。我們懷疑“瞁”可如字讀，訓驚視的含義，剛好與“麗（䚕）”相匹。
　　 

[1] 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三）》，中西書局2025年11月，第84頁。
[2] 《安大簡<哀誦>初讀》第36樓：武大簡帛論壇，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5812&extra=&page=4。下文涉及到論壇發言者均標注樓層，不具引。
[3] 陳琦：《安大三<哀誦>新編釋文》，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25年12月6日，https://www.fdgwz.org.cn/Web/Show/12336。此意見參注文第68條。
[4]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中華書局2013年，第3890頁。
[5] 孫超：《甲骨卜辭“王占曰”考》，《黑龍江史志》2014年第11期，第84頁。
[6] 裘錫圭：《從殷墟卜辭的“王占曰”說到上古漢語的宵談對轉》，《中國語文》2002年第1期，第70-76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1月6日0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