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簡《善而》零札一則

　　《善而》簡16-18有一段作者感慨父子相殺、兄弟離心的內容，其中“（吾）多見夫之相見若（孽）也”比較難理解。整理者將（）讀爲“妻妾”，[1]網友“汗天山”先生讀爲“懾怯”指膽小多懼之人（43樓）。王寧先生讀爲“鰈魼”，其本義是比目魚，此用來代指夫妻。（108樓）網友“心定溪”先生讀作“詡怯”，指勇敢和膽怯之人。（114樓）其中，“樸益順安”先生對該詞諧聲域的分析很全面，引述如下：
　　字應分析爲从“羽”、“㚔”聲，查白於藍老師《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可知，“㚔”聲字（/）常通爲“鎧甲”之“甲”，或“甲”聲字（如“狎”等），故可知其與“甲”聲系同諧聲域（KAP）（傳世所謂“尼輒切”之音不可信）。由王笑老師《楚簡帛文獻中“羽”符字的語義特徵及形成原因》可知，楚簡中从“羽”之字要麼與“鳥”“羽毛”義相關，要麼與“旗幟”義相關。據此，考察諧聲域（KAP）中與前述二類意義相關之字詞，可得“鴨”“翈”等。當然，字在此當不讀如字，應考慮通假。字从“心”、“去”聲，而“去”聲系分爲兩系：“呿”系（諧聲域在KA）和“盍”系（諧聲域在KAP），依“心”旁尋之，從前者則可釋讀爲“怙”等，從後者可釋讀爲“怯”等。字據楚簡習慣可能仍讀作“狎”，“狎”或義爲親近，又可指親近的人。[2]
　　我們頗疑此詞當讀爲“浹洽”，有周全遍及、和睦融洽的含義。[3] 《荀子·儒效》：“盡善挾洽謂之神。”[4]《別雅》吳玉搢注：“挾讀爲浹。浹，周洽也。”《漢書·禮樂志》：“於是教化浹洽，民用和睦。”師古曰：“浹，徹也。洽，霑也。”[5]《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休烈浹洽，符瑞衆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6]浹，洽可以互訓，且有音近通用的辭例，這也是“浹洽”屬於疊韻連綿詞的原因。[7]《論衡·詰術》：“火氣之禍，若夏日之熱，四方洽浹乎？”[8]《後漢書·伏侯宋蔡馮趙牟韋列傳》：“桓譚才學洽聞。”李賢注：“洽，浹洽也。”又引《漢書》“不能浹洽如劉向父子及楊雄也。”概此詞，又能引申爲對文獻理解的融會貫通義。（如《梁書》“強學浹洽”，義同博學貫通）唐代人說人頭攢動、密集擁擠，喜用“狎恰”“洽恰”一詞。如韓愈《華山女》詩：“廣張罪福資誘脅，聽衆狎恰排浮萍。”[9]又如白居易《吳櫻桃》詩：“洽恰舉頭千萬顆，婆娑拂面兩三株。”敦煌《孟薑女變文》：“瘡痂恰似魚鱗”，其中“恰”（）一詞學者多讀爲“狎恰”釋爲密集遍及貌。[10]其實，浹洽、狹恰、恰、愜洽、狎恰、狎帢、匣恰、洽恰是同一組疊韻連綿詞。（另外，表示親昵的“狎媟”，表示水波流動的“浹渫”，也與這一組詞關係密切）
　　我們懷疑《善而》裏的這個詞，正是《荀子》《史記》中“浹（挾）洽”。按樸益先生的諧聲域分析，甲通夾、盍通合，音韻大體是密合的。如我們的破讀方向不誤，這個詞在《善而》中應該表示“關係親近融洽”之人。其因利益衝突而“相見若孽”，與簡文之前的父子相殺、兄弟鬩牆是相似的情形。“孽”，整理者訓害義，我們認爲或可訓憂義，《楚辭·天問》：“革孽夏民”王逸注：“孽，憂也。”《玉篇·子部》亦同訓。孽子、孽緣、孽障、孽冤，均指原本正常的人際關係變惡劣讓人難以接受。“相見若孽”指本來相處融洽親密無間的人生出嫌隙，碰見對方各自產生憂愁。“孽”正與“浹”“洽”義相反。
　　 
　　附記：拙文寫作過程中，曾就諧聲域的問題向樸益順安先生請教，謹致謝忱！
　　 

[1] 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三）》，中西書局2025年11月，第75頁。
[2] 引述略有調整，可參看“樸益順安”先生在《安大簡<善而>初讀》帖第132樓發言，武大簡帛論壇2026年1月7日，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5810&extra=&page=14。前引諸學者觀點亦參此論壇。
[3] 从甲得聲字與从夾得聲字，出土文獻通假例見《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929頁。从盍得聲字與从合得聲字，通假例見同書932-933頁。傳世文獻裏兩組字的通假例亦多，不贅舉。
[4] （唐）楊倞注；耿芸標校：《荀子》，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75頁。
[5]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中華書局2013年，第1029頁。
[6]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中華書局2013年，第3691頁。
[7] 樸益順安先生提醒筆者，“夾”聲系諧聲域在KEP，“合”聲系諧聲域在KƏP），該詞讀為“浹洽”聲韻稍嫌不密合。
[8] 黃暉撰：《論衡校釋》，中華書局1990年，第1039頁。
[9] （唐）韓愈著；陳霞村，胥巧生解評：《韓愈集》，山西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13頁。
[10] 參秦樺林，張涌泉：《<孟薑女變文>校注劄記》,《漢語史研究集刊》（第三十九輯），第239頁；王洋河：《<孟薑女變文>“垥”辯疑》，《文獻語言學》2025年第19期，第134-140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1月8日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