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簡《善而》上博簡《蘭賦》合證一則

　　上博簡《蘭賦》簡2有一段描述蘭花香氣擴散範圍的內容：
　　芳浧（盈）迡而達聞於四方。
　　迡，整理者讀爲“謐迡”。學者或讀爲“閟匿”、“睥睨”、“馝馞”、“苾彌”、“密邇”。[1]从才从匕的字，楚簡裏多見用來表示“必”。我們認爲“迡”讀作“密邇”是比較吻合文意的，蘭草的芬芳不僅充斥在密近之處還流散於四方。[2]
　　安大簡《善而》簡7有一段聖賢被疏遠，賊子被親近的感慨：
　　寇覜（盜）富貴可（兮），善者貧病。聖智疏遠可（兮），䯉（猾）（賊）逐（邇）俾。
　　逐俾，整理者或讀“邇俾”或讀“逐比”表挨近或迅速接近。[3]蔣波先生認爲當讀爲“邇比”，兩字是同義連用。[4]趙卓然先生亦讀爲“邇比”，並認爲此即《召誥》“比（邇）”，屬同義連文，義爲親近。[5]我們認爲《善而》的“逐俾”，當即上博簡《蘭賦》“密邇”的倒文，可讀爲“邇密”。邇、密均有近義，系同義連用。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瞻彼洛矣》詩：‘鞞琫有珌。’傳：‘天子玉琫而珧珌。’‘珧珌’之‘珌’當作‘鞞’，‘珧’即‘瑤’之叚借。”簡文“聖智疏遠”與“猾賊逐（邇）俾（密）”相對應，以“疏遠”對“邇密”可謂工整。疏、遠，均有遠義。邇、密，均有近義。上博簡《蘭賦》以“密邇”和“四方”描述蘭草香氣的近和遠，與安大簡《善而》以“邇密”和“疏遠”表示對聖賢和賊子關係的親疏遠近，正可相參。
　　當然，將安大簡的“俾”讀爲“密”，古音稍嫌不密合。而且《善而》的用字，也未必如我們設想的那麼工整。此前諸說讀“俾”爲“比”，或是在音韻和釋義上最妥帖的。需要注意的是，“卑”和“俾”沒有近的含義，它在古書裏表“近”絕大多數時候是替換音近的“比”字。《禮記·樂記》：“克順克俾。”鄭玄注：“俾，當爲比，聲之誤也。擇善從之曰比。”比，分別與“卑”和“密（必）”有諧聲關係，故能夠產生《善而》“邇俾”、《書·召誥》“比邇”、《蘭賦》“（必）邇”、《書·太甲上》“密邇”這一系列的同義連用詞。
　　事實上，除了“密邇”，古書裏還有“偪邇”“逼邇”表示親近。《晏子春秋·內篇諫上第一》：“勇力之士，無忌於國，貴戚不薦善，偪邇不引過，故晏子見公。”吳則虞案：“偪邇者，近臣也。不引過，謂見過惡而不敢諫。”[6]同書還有“偪介之關”，王引之云：“‘偪介’，本作‘偪邇’。偪邇之關，謂迫近國都之關也。今本作‘偪介’者，後人依誤本左傳改之。辯見經義述聞。”同書，還有“左右偪邇”、“夫偪邇於君之側者”等語。《晏子春秋·內篇問上》：“求君逼邇。”“逼”，銀雀山漢墓竹簡本作“比”。當然，這似乎不能說明“畐”和“比”有諧聲關係，此或即同義換用。
　　總之，古書和傳世文獻裏表示“近”的同義連用詞是很豐富的，有“邇”、“昵”、“比”、“密”、“逼”等。从“卑”得聲的字表示近，基本都是“比”的借字。它們的構詞順序比較隨意，一些詞後世比較少用。這提醒我們破讀這一類詞，未必要和傳世古書“求同”，可以根據出土材料的具體語境“存異”。如《蘭賦》的“迡”讀爲“比邇”似亦可。傳世古書多見的“密邇”，只是這類詞當中留存比較廣的一種。從安大簡《善而》的“逐（邇）俾（比/密）”回看上博簡《蘭賦》，“迡”顯然是說蘭草香氣充滿密近之處。兩批簡文合證，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楚文字的用字習慣。
　　 

[1] 陳民鎮、鐘之順、萬德良、張彩華著：《上博簡楚辭類文獻研究》（上），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4年，第126-128頁。
[2] 讀爲“密邇”最早由網友“你再不同意我就要打人了”提出，袁瑩先生與其針對此說在復旦讀書會文章《上博八<蘭賦>校讀》下評論區有往復討論。
[3] 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三）》，中西書局2025年11月，第70頁。
[4] 蔣波：《說安大簡<善而>的“邇俾”》，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25年10月21日，https://www.fdgwz.org.cn/Web/Show/11310。
[5] 趙卓然：《安大簡<善而>與<尚書·召誥>互證一則》，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25年12月23日，https://www.fdgwz.org.cn/Web/Show/13343。
[6] 吳則虞編著；吳受琚，俞震校補：《晏子春秋集釋》（增訂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年，第3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1月12日2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