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簡《哀誦》“屈難”補說

　　《哀誦》簡20-21有一段二妃因悲痛難辭，轉作音樂以遣懷的內容：
　　屈難（吾）（將）爲（辭）可（兮），（吾）悆（序）之㠯（以）（管）【二十】聖（聲）。[1]
　　屈難，整理者注：“屈”，从“尾”，“出”聲。《儀禮·士喪禮》：“管人汲，不說繘，屈之”，鄭玄注：“屈，縈也。”此指思緒之縈繞。“難”，患難，指二妃與舜生離死別之患難。“屈難”意即心陷於患難，爲患難所困。[2]
　　此說恐有可商處，二妃與舜确有因生離死別帶來的“難”，但此處的“難”是更加具體的、在情境中的難。即因爲過分悲痛而無法作出悼辭，只能用音樂暫緩。王寧先生的意見值得重視，他指出：
　　“屈”當即理屈詞窮之“屈”，盡也。又通“詘”，言盡爲詘，故《廣韻》訓“辭塞也。”“難”爲難言之意。“屈難吾將爲辭”即“吾將爲辭而屈難”。“悆”當讀爲抒發之“抒”，亦作“舒”。“管聲”代指音樂。這兩句的意思是：我想說一番表達心情的話而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只能用音樂來抒發自己的情感。[3]
　　我們認爲“屈難”不宜兩字分開解釋，可考慮讀爲“屈蹇”或“曲囏”，形容曲折艱難。“屈”（*kʷʰit）和“曲”（*kʷʰut）通，古書多見其例。“難”字从“堇”聲，“囏”是“艱”字異體从“艮”聲。槿、根字可通。《老子》：“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根，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作“槿”。[4]曲囏，漢語大詞典釋爲“曲折艱阻”。《漢書·楊雄傳上》：“騁驊駵以曲囏兮，驢騾連蹇而齊足。”顏師古注：“言使駿馬馳騖於屈曲艱阻之中。”屈蹇，漢語大詞典釋爲“隱晦艱澀”。《潛夫論·務本》：“今賦頌之徒，苟爲饒辯屈蹇之辭，競陳誣罔無然之事，以索見怪於世。”對於“隱晦艱澀”的釋義，學者有不同的意見。彭鐸先生認爲“屈蹇”猶“蹇吃”，并雙聲。《一切經音義》引《通俗文》：“言不通利，謂之蹇吃。”[5]王符批評時人做賦浮華的文風，導致文辭佶屈聱牙難以通讀。故“屈蹇”與“蹇吃”的關係，並非因口齒不清導致的結巴，而是文辭晦澀念讀困難。故兩說看似矛盾，實可以調和。
　　與“屈蹇”“曲囏”有關的還有“偃蹇”“連蹇”“迍蹇”等詞。尤其是“偃蹇（寋）”一詞，本就有屈曲的含義。《淮南子·本經》：“偃蹇寥糾，曲成文章。”正可與“屈蹇”“曲囏”合參。《楚辭·遠遊》：“駕八龍之婉婉兮”，注：“虯螭沛艾，屈偃蹇也”，洪興祖釋文：“沛艾，張舒貌。偃蹇，屈折貌。”《漢書·司馬相如傳》：“掉指橋以偃寋兮，又猗抳以招搖。”顏師古注引張揖曰：“偃寋，委屈貌。”這類形容困難艱阻的詞，多含有曲折委婉的意思，大概就是由彎曲往復導致無法直達目的地的含義引申而來。《哀誦》以“屈難”來表示二妃心情悲痛無法爲辭的情緒，正與古書裏的“屈蹇”“曲囏”“偃蹇（寋）”義近。而這種困難迂曲，又可以引申爲文意的晦澀難通。當然，二妃面臨的困難並不是真的寫不出莊重的辭賦，而是心情鬱結難以抒發。
　　 

[1] 陳琦：《安大三<哀誦>新編釋文》，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25年12月6日，https://www.fdgwz.org.cn/Web/Show/12336。網友“易泉”“汗天山”等先生與整理者不同的釋讀意見參此文尾注第74-76條。
[2] 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三）》，中西書局2025年11月，第94頁。
[3] 王寧：《安大簡三<哀誦>讀札》，微信公衆號“群玉冊府”2026年1月3日，https://mp.weixin.qq.com/s/paMnGA467_dfAsLc2NG0Vw。
[4] 裘錫圭主編：湖南博物院，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撰：《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肆》（修訂本），中華書局2024年，第5頁。
[5] （漢）王符著；（清）汪繼培箋；彭鐸校正：《潛夫論箋校正》，中華書局1985年，第21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1月15日2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