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璽讀札五則
作者:謝明宏 發布時間:2025-06-16 15:58:48（首發）
近期出版的《極目楚天：新見戰國楚系古璽印封泥精粹》收錄先秦楚系官印200件，姓名私印335件，箴言吉語177件，肖形24件，封泥147件，金版印陶7件，總計890件。所集楚系璽印的資料極爲豐富，擴展了相關研究的視野。我們讀後也有一些想法，不揣譾陋寫下以向大家請教。 
，《極目楚天》釋作：
（謱？）客之鉨[1]
潘燈先生認爲其字下从“言”，上爲“與”省聲，或即“譽”字，“譽”可讀“與、舉”等，“譽客之鉨”究竟作何解，待考。後提出另一種可能，認爲其字是“數”的省寫，但對於“數客”的解讀，闕疑。[2]網友“蜨枯”認爲該印是“鑄客之璽”，“鑄”字下加了“口”旁而已。[3]
我們認爲該字
，隸定作
，是準確的。其字形兩見於安徽大學藏戰國簡《曹沫之陳》簡15
（A）、
（B），在簡文中是用作“數”的。上博簡《曹沫之陳》簡25對應之字作
（C）、
（D），[4]亦同形。此四字互參，可確定其上部的“角”，寫得較完整時作
（C），寫得較簡省時作
（A）。安大簡整理者，在注文中說“
見於戰國中山王鼎，用爲‘數’，簡文
與之同。”[5]戰國中山王鼎（集成2840）的“數”作
，應與ABCD同屬一形。這樣看，潘燈先生的第二種意見，當可信從。
字應是“數”之省寫，其形與
（A）最接近，唯缺上部橫筆。我們知道古印有借用邊框作爲筆劃的情況，不知此字之省，是否與之有關。《極目楚天》還收有一枚印蛻
（321頁），釋文作“士
（謱）鉨”。根據前面的字形分析，“士
”二字恐爲一字，其形與
（A）同，當直接釋爲“
鉨”。這裏的
（數）如何讀，待考。傳抄古文字“數”
（海4.12），其上部也可視爲从兩手、从角之形。
“
（数）客之鉨”，疑可讀爲“婁客之鉨”。婁，指邾婁之婁。朱與婁，古字通。《孟子·離婁上》：“離婁之明。”趙歧注：“離婁，古之明目者，黄帝時人也。黄帝亡其元珠，使離朱索之。離朱即離婁也。”離婁，《莊子·天地》《莊子·駢拇》《列子·湯問》並作“離朱”，《慎子》作“離珠”。《楚辭·九章》：“離婁微睇兮。”《補注》：“《淮南》曰：‘離朱之明。’即離婁也。”另外，邾國在《公羊傳》中稱爲“邾婁”。何休注:“邾，聲後曰婁，故曰邾婁。”[6]這也是邾、婁聲近之證。然传世文献只见“離朱”与“離婁”之例，加之“娄”（＊R-）与“朱”（＊T-）声母不近，怀疑此处的“婁客”之“娄”，表示的是邾婁之“婁”，而不是邾婁之“邾”。另，《經典釋文·檀弓第三》：“邾人呼「邾」聲曰婁，故曰邾婁。”[7]結合何休注的“邾，聲後曰婁”，或許“邾”與“婁”的讀音在邾人的方言裏是非常接近的。他國不明其方言，或曰邾，或曰邾婁，甚至切讀爲鄒。我們认为，“婁客”和包山楚簡、望山楚簡所見的秦客、齊客、郙（巴）客、東周之客性質一樣，是出使楚國的使者。
邾國，據何浩先生的考證，當在楚考烈王二年至七年，即公元前261年至256年之間被楚所滅，時間在戰國之末。其國之滅，與楚國重返泗上的國策有關。[8]另，除了熟知的山東之邾，湖北黄岡也傳有邾縣故城，是楚滅邾後遷居其國君的遺存。《水經注·江水》：“江水又東，逕邾縣故城南，楚宣王滅邾，徙居於此，故曰邾也。”[9]
附帶談一下河南平頂山辛莊一號戰國楚墓出土的木牘，第六行整理者讀爲“謱（數）童”之“謱”字，圖版作
，與
（A）形近。其中部似還有“女”形，與下部的“言”距離較近。 
，《極目楚天》釋作：
行慎（？）
今按：此字
从爿从言，釋“慎”似不妥。此字又見於第136號私印
，其釋文作“皛
（
？）”。兩字實爲一字，故
也當隸定作
。《古璽彙編》2630
，亦當釋“行
”。楚帛書《四時》甲十一：“民祀不
”，末字李零先生讀“莊”。[10]其字形與《極目楚天》畫錦堂藏楚印和《璽匯》2630同，从爿从言，故兩印都可讀爲“行莊”。此字，又見於新蔡葛陵楚墓竹簡
（甲3.212）。 
，《極目楚天》釋文作：
（去）
（利）不□
今按：第四字圖版作
，當釋“屯”，可參
（上博天子建州甲4號簡）、
（新蔡甲3.214）、
（師望鼎集成2812）。“屯”有困難、堵塞的含義。“去利不屯”的意思就是說：行人出行順利，不會遇到困難阻塞。《說文》：“屯，難也。”《左傳·閔公元年》：“屯固比入。”杜預注：“屯，險難，所以爲堅固。”《慧琳音義》卷一百“屯戹”條注引《韻詮》曰：“屯，塞也。” 
，釋文作：
登（鄧）
字圖版作
，从月（肉？）、次、虫，字又見大覺堂藏楚印
。潘燈先生認爲
爲戰國時人名常用字，可讀齊。清華簡《邦家處位》06簡有
，圖版作
，用爲資。[11]从次、从蟲的字，用作人名，其本字可能是
（蠐）。《古璽彙編》2615
，即被釋作“徒
（
）”。[12]金文也見
字（集成9734），圖版作
。《六書統》的“蠐”字作
，實从虫、从貝、从次，與《邦家處位》06簡爲同一字，構形稍異。
（蠐）之爲蟲，即“蠐螬”，是金龜子或金龜甲的幼蟲。外形似蠶，生土及朽木中，俗稱地蠶、土蠶。此字，古書多云“齊”聲。《詩·碩人》：“領如蝤蠐”，陸德明釋文：“
，本又作齊。”然爲何簡帛文獻和古印，以此虫借表“齊”聲，原因還不是很清楚。但此虫，確爲古人很早就注意到且文獻多見者。如《莊子·至樂》：“烏足之根爲蠐螬。”李賀《勉愛行二首送小季之盧山》：“庭南拱柳生蠐螬。” 
，與我們曾討論的清華簡《金縢》簡9與簡13的兩個秋字
、
是同樣的字形。[13]其聲符爲“炅”，讀音爲秋（
）聲。據此，可以重新認識一些古印的字形。如《璽匯》4456的戰國印“千秋”
，其秋形正作从禾从炅。4445的古印“千秋”，其“秋”字从田从火（大）之形
，當爲“炅”字之訛。《古璽彙編》補編1765收錄一枚晉系古印“畋秋”
，[14]其“炅”形之日，亦作田形。另，傳抄古文字的“秋”
（四2.23崔），徐在國先生認爲其爲
形的偽變，[15]甚確。余按，
形是从艸从炅之形的繁構或訛變，其表“秋”聲的構件本作“炅”形。
附記：小文寫成後，曾向藺笑揚先生請教，謹致謝忱！
[1] 西泠印社編；許雄志主編：《極目楚天：新見戰國楚系古璽印封泥精粹》，西泠印社出版社2025年，第19頁。
[2] 潘燈：《極目楚天：新見戰國楚系古璽印封泥精粹》初讀帖第1#、23#，武大簡帛論壇2025年4月25日，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963&extra=&page=3。
[3] 蜨枯：《極目楚天：新見戰國楚系古璽印封泥精粹》初讀帖第3#，武大簡帛論壇2025年4月28日，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963&extra=&page=1。
[4]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116頁。
[5] 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黄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中西書局2022年，第62頁。
[6]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刁小龍整理：《春秋公羊傳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8頁。
[7] （唐）陸德明撰；張一弓點校：《經典釋文》，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64頁。
[8] 何浩著：《楚滅國研究》，武漢出版社2019年，第265-266頁。
[9] （清）戴震著；楊應芹校點：《分篇水經注》，黄山書社2015年，第695頁。
[10] 李零著：《子彈庫帛書》（下），文物出版社2017年，第182頁。
[11]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捌》，中西書局2018年，第133頁。
[12] 羅福頤主編；故宫博物院編：《古璽彙編》，文物出版社1981年（1994年重印），第252頁。
[13] 拙文：《居延新簡EPT50：26補釋兼談“炅”的讀音》，武大簡帛網2025年6月12日，http://www.bsm.org.cn/?hanjian/9705.html。
[14] 張泰康：《<古璽彙編>補編》，天津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1年，第207頁。
[15]徐在國著：《隸定“古文”疏證》，安徽大學出版社2002年（20111年重印），第157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5年6月16日1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