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馭術》初讀

脐厚螺

本篇“[辶茸]”“[茸止]”字多次出現，整理者引《詩·大叔于田》，認爲“疑讀爲‘縱’或‘送’”（注8），並在釋文中括注爲“縱”。整理者已指出《馭馬之道》有“茸”字，詞例爲“可逆茸也”（簡6），《馭馬之道》整理者在釋文中將其括注爲“送”，未出注，但在注18中又將其括注爲“搑”。按，《馭馬之道》“逆茸”連用，顯然應讀爲“逆送”，本篇“[辶茸]”“[茸止]”也應該讀爲“縱送”之“送”而不是“縱”，本篇另有讀爲“縱”的△字。

楚簡中“茸”和從“茸”之字此前出現過，“[茸廾]”見於《邦家處位》，“茸”見於《畏天用身》，前者兩見，後者七見，讀法學者意見不一。從位置來看，他們表示的是同一個虛詞，應該都讀爲“乃”。認爲這些“[茸廾]”“茸”讀爲“乃”的學者，自然贊成“茸”從“耳”聲的觀點。“耳”與“茸”韻不同，學者多以古書通假之例進行解釋，但之部與東部距離不近，通假之例又多是專名，難以令人信服。如今楚簡中既見到應讀爲“乃”的“[茸廾]”“茸”，又見到應讀爲“送”的“茸”“[辶茸]”“[茸止]”，我們頗懷疑古文字中其實有兩系“茸”字，他們只是同形字，讀音來源並不同，不必強加牽合。之部的“茸”應從“耳”得聲。楚簡中或用“辶叢（楚簡中‘叢’字絕大部分不從‘又’，‘叢’應本不從‘取’得聲）”字表{送}，東部的“茸”，讀音與“叢”很可能有關，或許就是從“叢”省聲的。《說文》訓“茸”爲“草茸茸貌”，與“叢”在語義上也有關聯（此爲“純之”先生指出）。大徐本認爲“茸”從“聰省聲”，少有信從者，主要因爲未見不省的“茸”字，如認爲其從“叢”省聲也同理，因此只能是一種猜想，尚待更多材料證明。古書中所謂通假之例的解釋與“茸”後世讀音的來源，詳另文。

潘灯

簡28“馬首高身下，以爰（緩）而長轡”，句中“爰”原文作 ，與楚簡常規寫法不合，可疑。此字右部似為“帀”，左部似為“糸”，也可能是“師”字，辭義待考。其句讀或可重新斷為：“馬首高，身下以師而長轡”。

潘灯

潘灯 發表於 2026-2-12 11:51
簡28“馬首高身下，以爰（緩）而長轡”，句中“爰”原文作，與楚簡常規寫法不合，可疑。此字右部似為“帀” ...

此字讀“師”費解，應讀“馭”，可與同篇簡33、簡34中的“[馬午又]”相對照。“馬首高，身下以馭而長轡”，文從字順。

王寧

簡28：馬首高身下，台（以）爰（緩）而長轡，焉迱（驰）。
按：此條當讀為“馬首高身下以爰（緩），而長轡焉迱（驰）”。那个“爰（緩）”的釋讀存疑。

潘灯

脐厚螺

簡8第一處闕文整理者補“耳退”，按“退”字仍存殘劃，從其位置看，“退”上似闕兩字，“耳”字上可能是“中”。

簡8“怒吠之”整理者連讀，無說。按，本篇“吠”都是馭者的行爲，其他處“怒”都是馬的行爲，此句的“怒”應該也不例外，應斷爲“怒，吠之”，如馬“怒”，則“吠之”。

簡19所謂的“末”字，應改釋“𠂔”，讀法待考。此形亦與“來”相近，但戰國文字中很少見到獨體的“來”，簡27的“來”即有止旁，因此更可能是“𠂔”字。

簡25“心△必治”，整理者將△讀爲“狂”，無說。按，此位置講馭者的操作方法（參19#），相同位置有“焉心送怡（？）圖”（簡19-20）、“心與身焉就之”（簡24）等，“心”都是馭者之心，簡25“△（往）”字不必破讀。
簡27的“心”也是馭者之心，其前應點斷，作“心、行盡往而莫來”（“踐”字屬下從8#“gefei”先生觀點），“盡”猶簡3“二者盡持也”之“盡”，應與簡25“心往”有關。

簡24“心與身焉就之”，簡25“身焉就而勿予”，“身”都是馭者之身。簡10有“如兩耳皆進，身下，就止，驟乃……”，整理者如此斷讀，無說。按，這幾句前後都是介紹馬耳狀態相關的內容，雖有連帶描述頭頸狀態者，但無描述“身”者，僅用“身”來指稱馬的某個部位也嫌太過寬泛，句中“身”也應該是馭者之身。簡7有“馬就止”，本句的“就止”應是“馬就止”之省，其後的逗號宜改爲句號。“身下”是馬“兩耳皆進”時馭者應做的動作。同理，簡28的“馬首高身下，以△而長轡”（整理者如此斷讀），“身”也應該是馭者之身，“身下”前應點斷，“身下”是馬“首高”時馭者應做的動作。簡14“視乃吠，擊之首，焉及疾固身，疾△”（整理者如此斷讀），“身”也應該是馭者之身。

“擊之首”不通，前一部分應斷作“視，乃吠，擊之”，“首”字應屬下。“身”字左下有一墨塊，不知何義。△字整理者分析字形爲“又”握持兩“角”，與“芻”字相類，但圖版上看不出，不知是否可信。後一部分文義費解，但不宜在“身”後點斷。簡28“身下，以△而長轡”之△字，整理者釋“爰”，又有其他釋法（22、23#），皆不可信。此字左側似爲省去絲穗形的“糸”，但其餘部分不成字，應是寫訛，不知是何字。

本篇用“△”和“台”表示“以”。“△”凡十五見，大多數都用作表並列的連詞和動詞“用”；“台”凡十一見，九處用作表目的的連詞，一處用作表結果的連詞（簡36），一處見下文討論。“△”也有少量用作表目的的連詞，但“台”用法較單一，應是書手有意識使用不同字形以別義。簡29“台（以）蕪飯之”，整理者理解爲“用草料喂馬”，但本篇專講馭馬，似不應提及如何喂馬，且按整理者理解，“台（以）”用作動詞“用”，與本篇其他“台（以）”字用法都不合，恐不合理。“蕪飯”應是一個或兩個動詞，是“申止”馬的目的，如何破讀待研究，此“台（以）”也用作表目的的連詞。從此用字習慣看，簡28“台（以）”之前應有馭者的動作，可旁證“身”是馭者之身，“身下”前應點斷，“身下”的目的是“△而長轡”。

簡31“△高，△見止，音疾息，音疾盡，瘤”（整理者如此斷讀），△字整理者認爲從“丯”，讀爲“骼”，賈連翔先生讀爲“腳”。按所謂的“丯”上方多出一橫筆，其與本篇“戈”字寫法亦相近，但又比“戈”字多出一撇筆。如此字從戈，[骨戈]字在楚簡裏也出現過，這裏可以讀爲“骨”。因“△高”前殘，文義不明，難以用文義驗證釋讀。
又，後一部分應斷作“止音疾，息音疾，盡瘤”，“盡”猶簡3“二者盡持也”之“盡”，是說馬“止音疾”“息音疾”都是馬“瘤”的表現。

簡35-36“靜，乃怡，乃從人言，〔乃〕美”，整理者如此斷讀。按整理者已指出本篇書手寫“口”形多繁化作“甘”形（注15），此“言”字寫法與本篇“音”沒有區別，整理者大概是看到“從人言”才將其釋爲“言”的。但簡36與之對應的內容是“馬乃怒，乃不從人，不從人乃惡”，整理者據以認爲“從人言”下疑漏抄重文符號。其實與“不從人”相對的應是“從人”，“言”字應屬下，也可能是“音”字，三字下可能本無重文符號，簡36簡首也未必要補“乃”。

整理者編號爲37的一段殘簡，應是依竹節位置置於此處，且此段殘簡確實無法放入其前各簡殘斷處。簡首闕一字，整理者斷讀爲“且不【36】□怡”。黃德寬先生據簡36補“舊（久）”，斷讀爲“且不久”，是可信的，這樣“怡”只能屬下。整理者將編號爲簡37、38的兩段殘簡處理爲相次的兩支簡，不知有何依據。本篇使用了舊簡抄寫，整理者編號爲38的殘簡簡背竹節只有舊編號，不能據以定位。“怡”屬下後，“怡駕”也未必成詞，“怡”也可能屬上，則這段殘簡不在簡37的位置，整理者編號爲簡37、38的兩段殘簡可能本是一支，也可能其間存在若干缺簡。

簡38“凡繻（擩），和絚（亟）必靜”（整理者如此斷讀），整理者釋“凡”的字，15#“gefei”先生疑是“同”字，並認爲“繻”字如字讀，可從，但他調整的斷句也不通。此句應斷讀作“同繻和絚/縆，必靜”。“同”“和”近義連用，古書和出土文獻多見，加賓語者如《老子》“和其光，同其塵”，與“同繻和絚/縆”可類比。“靜”是“繻”和“絚/縆”的要求，“繻”和“絚/縆”都是馭馬的動作，本句義即“繻”和“絚/縆”是相同的，無論放鬆轡還是拉緊轡，都應該做到“靜”。15#“gefei”先生指出本篇整理者讀“擩”的“需”字都應讀爲“繻”，訓“緩”，可信，但應進一步指出這些“需”“繻”都是“緩（放鬆）”轡的動作。簡38“絚/縆”是拉緊轡的動作，與“繻”相對。我們已指出本篇一些應讀爲“絚/縆”的字，“絚/縆”義爲“亟引其轡”，即拉緊轡（5#）。簡24的“絚”也不應讀爲“亟”，如字讀即可，“絚/縆持”與本篇“繻持”相對。子儀簡3“不穀繻左，右絚，繻右，左絚”，“絚”也應如字讀，句以馭馬爲喻，“左”“右”即左側（馭者左手持）、右側（馭者右手持）的幾根轡，言緩左/右轡，左/右側的馬就都放慢速度，右/左側的馬速度不變，右/左轡自然會繃緊（“絚/縆”）。《四時》簡1的“𠄨需”，也應讀爲“絚/縆繻”，星象既稱“維”，自然可稱“絚/縆”“繻”。

本篇原大圖版背面圖版中簡8簡首一段殘簡誤置於簡4簡首處。
簡5、6、19的△字，釋文釋“歬（前）”，字形表釋“有”。此字寫法與簡17、20、24的“歬（前）”字有別，上方由四筆寫成，從文義來看釋“歬（前）”可從。

潘灯

簡28“首高身下”，王寧先生與愚微信探討，謂是“并列關系，就是（馬）頭抬高，身體壓低。”此說可從！馬頭高仰，身體下壓，這正是馬疾馳之狀。

潘灯

《馭術》簡1中“[食尼]（涕）弱”可改釋為“[弓食弓]（糞）弱（溺）”，糞溺即屎溺，指大小便。《莊子·知北遊》：“道在屎溺”。

詳論請參：https://mp.weixin.qq.com/s/zc2cIyAW5cOWeAvfpUwngw

ee

在《馭術》及《御馬之道》中，“ [辵+茸]”、“ [茸+止]”、“茸”字多次出現，如《馭術》簡2“馬耳必迮，焉可 [辵+茸]步趣（趨）馳”等，例多不舉。
按，清華八《邦家處位》簡8、11曾出現“ ”字，“羅小虎”（羅濤）說它們可讀爲“乃”，後來清華十三《畏天用身》中又出現多次“茸”，石小力（《清華簡第十三輯中的新用字現象》）亦讀爲“乃”。從文例上看，讀“乃”是正確的，所以楚文字的“茸”其實是從“耳”得聲的。考慮到出土文獻中“乃”和“應”常通用的情況（最近出現在《大夫食禮》簡1“大夫辸（應）速之儀”），則“茸”也可以讀爲“應”，是對馬的狀態的應對、應答的意思。

另外，本篇中多次出現的“安”字，整理者都讀爲“焉”，很多地方是不通的，在簡23“六馬一心，安而不起， [茸+止]（應）中馳”表現的最明顯，“安”後有“而”字，與後面的“不起”一定都是動詞，若讀爲“焉”是不通的。以下這些“安”應讀爲“按”，是扣緊馬韁、馬轡的意思，而典籍正好有“按轡”、“按節”，參以下文例，若合符節：
簡7“安止，馬就止”、簡9“耳靜，安止”、簡11+12“馬【11】强行，將欲犯人，必紳（引）休之，安 [茸+止]（應）以合節。”簡14“擊之，自安，及疾固身”、簡25“身安就而勿舍”、簡27+28“靜心，行盡往而莫來踐，【27】安，馳還”、簡30“安齊之”、簡34“馬 [肉+睘]高，行踐，安而驟溺，必疾驅，以盡其日”。另外，本篇簡12、簡15、簡29、簡32的“紳”可能要讀爲“引”，牽引的意思。
以下諸例的“安”“臍厚螺”19樓已言應如字讀，是安穩的意思，簡18“毋使俛，安步”、簡20“ [茸+止]（應）安趣（趨）”、簡22“ [茸+止]（應）安馳”、簡28“而長轡安馳”。另外，簡19+20“安【19】心”也可能如字讀。

簡11“以心”後的字從殘劃看，可能是“爲”字。

簡13“人是失 [徵-彳-攵+口]”、簡14“乃外揣而劼持之，熟視之，毋失 [徵-彳-攵+口]”、簡31“如若是 [徵-彳-攵+口]也”，整理者皆讀“ [徵-彳-攵+口]”爲“登”，簡13、14的相應字黃德寬先生則讀爲“懲。按，此三處的“ [徵-彳-攵+口]”應讀爲“徵”。

潘灯

《馭術》簡23中的“尼”，此寫法與“[食尼]（愚改釋為[弓食弓]）”左右寫法類同，釋“尼”也可疑。此字或為“弼”省，可隸定作“弜”，釋“弼”，讀“比”，近也。弼，並母質部，比，並母脂部，均為三等開口，同聲，脂質陰入對轉。辭中“視弜（弼-比）”即視近，與前文“視遠”相對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