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胥馬》初讀

汗天山

    【05三補】今“帀/匝zā”字形，當源於“𣥒（/歰/澀）”字形的截取分化。
    據《馭術》簡13的“迊”字（彼處疑亦當讀爲“澀”，“車澀”當是指車行艱澀），綜合考量，可知今“帀/匝”字形，當源於“𣥒（/歰/澀）”字形的截取分化，即截取上部之“倒止”形而成。“帀/匝zā”古音屬於精紐緝部（或歸葉部）；“𣥒（/歰/澀）”古音屬於生紐緝部；聲母同屬於齒音，韻部相同，二字古音極近。《説文》：“帀，周也。从反之而帀也。凡帀之屬皆从帀。周盛說。（子荅切）”段注：“反㞢謂倒之也。”説解字形雖不中，亦不遠矣。

    而“師”字右部的所謂“帀”字形，據西周金文已有“帀”字形用作“師”之例，可知當是另有來源，或與甲骨文中的“帀”字形屬於同一系？

白羽城

《胥马》简23“善雾与灼焮与暮”，感觉整理者的断句和对“焮”的破读均可商榷。我理解此句当断作“善雾与灼，昕与暮”，意思是说这样的马擅长在雾气及明亮的日光里行走，也擅长在天刚亮和暮色中行走。从“斤”从“心”那个字，实當读为“昕”。昕，旦明，日将出也。《仪礼·士昏礼》：“凡行事，必用昏昕。”此句“昏”与“昕”对举，正合简文“暮”与“昕”对应一致。如此，可以明确“雾”与“灼”、“昕”与“暮”是两种几乎相反的情况，前者是看不清和晃眼，后者是日出时和日落时。贾连翔先生在《清华简<胥马>初探》认为此句是说“善于在雾中、火光中以及夜幕中行走。”潘灯先生告诉我，此处的“雾”也可能是烟雾（不一定是自然现象），“昕与暮”即言朝与暮，可能指马不惧灾难，可以从早跑到晚。贾连翔和潘灯先生均认为“灼”指火光，我们认为也可能指“明亮的日光”。这种“灼”，大概相当于今人所说的太阳晃眼。古书里，多用“灼”形容日光耀目炽烈。《新书》：“若日出之灼灼。”《文选·阮籍〈咏怀诗〉》：“灼灼西隤日，余光照我衣。”傅玄《明月篇》：“皎皎明月光，灼灼朝日晖。”

汗天山

    【11】簡17、19“善[阝夊土/止]述（遂）”，原釋文注釋將“[阝夊土/止]”字右上部釋爲“升”，將字都讀爲“登”。
    今按：將“[阝夊土/止]”右上部的聲符釋爲“升”，則是視其爲訛形。如果排除辭例的影響，竊以爲，“[阝夊土/止]”字右上部的聲符當釋爲“夊”，就是楚文字中多見的讀爲“垂”之字。如此，這個字在簡文中可讀爲“陲”。
    《説文》：“陲，危也。从𨸏、垂聲。”遂，道也。“[阝夊土/止]（陲）述（遂）”，即危道，危險的道路。“善[阝夊土/止]（陲）述（遂）”，即是説此種馬善於在危險的道路上行走。

汗天山

    【12】簡15：下[晶卯𦣻]，乃噬鉗（箝）。又，簡33：長耳以殺，起[晶卯頁]，乃敗足。
    原注釋説：左側所從之「[晶卯]（昴）」見於清華簡《五紀》（簡二五、七七），應是此字的聲符，似爲頭部某處。
    又，「噬」，啃咬。鉗，讀爲「箝」或「拑」，銜於馬口以制馬的器物。《公羊傳》宣公十五年「吾聞之也，圍者，拑馬而秣之，使肥者應客」，何注：「秣者以粟置馬口中，拑者以木銜其口，不欲令食粟，示有畜積。」

    今按：“[晶卯]（昴）”即昴宿之專字，聲符繁化而已，此字從“卯”聲應無可疑。
    又，既然將“噬”訓釋爲“啃咬”，則將“鉗”訓釋爲“以木銜其口”，即銜勒之類的器物，似有可疑？因銜勒卡於馬口以制馬，是死死卡住馬口的，此銜勒的作用就是防止馬匹進食或啃咬，馬匹被銜勒卡住口之時，是無法啃咬任何東西的，故説馬匹“乃噬鉗（箝）”，即馬匹啃咬銜勒，從文意上説就產生了矛盾。故我們認爲，此“鉗”就是泛指除銜勒之外的鉗制馬匹的器物（如繮繩、車軶等）。

    再者，原注釋認爲“[晶卯𦣻]”字“似爲頭部某處”，恐也有不妥？如果説“下[晶卯𦣻]”之馬“乃噬鉗（箝）”，也就是相當於是説，具有某種外貌特徵的馬就會有啃咬鉗制馬匹的器物的習慣，也不好理解？假如真是那樣的話，那就用銜勒卡住馬口即可，此時的馬匹也是無法“噬鉗（箝）”的，文意上也很難通順？下文“起[晶卯頁]，乃敗足”，“敗足”是指腳部受傷，同樣道理，説某種馬具有“起[晶卯頁]”的體貌特徵，就會“敗足”（腳部受傷），似也沒有這個道理？
    我們懷疑，此“[晶卯𦣻]”字從“卯”聲，當讀爲“𨍎”。《玉篇》：“𨍎，轅也。”即車轅。
    簡15“下[晶卯𦣻]（𨍎），乃噬鉗（箝）”，是説此種馬卸下車轅不拉車時（同時也卸下銜勒），就會啃咬鉗制馬匹的器物。簡33“長耳以殺，起[晶卯頁]（𨍎），乃敗足”，是説此種馬耳朵長而細小，拉起車轅時（也就是駕車時），容易腳部受傷。

翻滚的鱼

字形表似漏收《胥馬》第11簡的第三字“之”。

汗天山

    【12補】簡15：下[晶卯𦣻]（𨍎？/䋷？/鍪？），乃噬鉗（箝）。又，簡33：長耳以殺，起[晶卯頁]（𨍎？/䋷？/鍪？），乃敗足。

    又按：若循此思路，“[晶卯𦣻]”字又或可讀爲“䋷”或“鍪”？《玉篇》：“䋷，縛也。”下䋷，謂卸下束縛之物（如銜勒等）。起䋷，謂開始套上束縛之物（如銜勒等）。
    若讀爲“鍪”，則或可指馬籠頭（馬絡頭，含銜勒等）？古代的頭盔稱爲“兜鍪”，也可單稱爲“鍪”，即後世“帽”之音轉；引申之，形似帽子（兜鍪）之物大概也可稱爲“鍪”（古代比較講究的馬絡頭有馬冠）？下鍪，謂卸下馬籠頭（含銜勒等）。起鍪，謂開始套上馬籠頭（含銜勒等）。如此釋讀，好處是可以兼顧字形從“𦣻/頁”，然古代典籍中似未見以“鍪”或“帽”稱馬籠頭（馬絡頭）之例？故此説尚待進一步驗證……

潘灯

简帛网2026年2月5日，谢明宏先生撰文《清华简<胥马>读札》，认为简20“善[巿犬]”当读为“善匍”，指马喜欢卧伏、容易卧伏。愚认为此词可读为“善吠”，是指马身不舒服，喜欢鸣叫。“[巿犬]”若以“巿”为声，古音中，巿属帮母月部，匍属並母鱼部，韵部月鱼一为舌音，一为喉音，虽主要元音相同，鲜有相通之例。吠属並母月部，与“巿”叠韵，声母帮並旁纽，从音读上来看，把“[巿犬]”读“吠”显然比读“匍”要近。《集韵·废韵》：“吠或作犻。”《广雅·释诂二》：“吠，鸣也。”（参《故训汇纂》，第615页）原文“[巿犬]”，正从巿从犬，与“犻”恰相对应，释义“鸣”也契合，故愚还是主张把“[巿犬]”读为“吠”。

汗天山

    【13】簡20：見[寡心]（懼），乃善[𠂔犬]（懠），不汗，亞（惡）水。
    原釋文讀爲：見[寡心]（顧），乃善[巿犬]（肺），不汗，亞（惡）水。
    注釋説：[巿犬]，左側所從疑爲巿、𠂔的糅合。字可讀爲「肺」。《淮南子•時則》「祭先胏」之「胏」，一本作「肺」。《齊民要術•養牛馬驢騾》「肺欲得大，鼻大則肺大，肺大則能奔」，繆啟愉《齊民要術校釋》：「所有『肺』字，金抄、明抄均訛作『胏』。」（繆啟愉《齊民要術校釋》，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一九九八年）清華簡《五紀》簡八四之「[肺犬]（肺）」卽在此基礎上增加「肉」旁。

    今按：“[寡心]”不當讀爲“顧”。此字已見於《筮法》，彼處讀爲“懼”，此處亦當讀爲“懼”。“見[寡心]（懼）”，意思是説（馬）受到驚嚇、感到害怕/恐懼。
    原注釋分析所謂的“[巿犬]”字形不可信。古文字中，巿、𠂔是二字，二字形、音、義俱遠隔，大概隸書階段形體纔發生訛混。清華簡《五紀》簡八四之「[肺犬]（肺）」字，所從是標凖的“巿”字形，與此字形不同。此字左部字符之上部不對稱，故左部當釋“𠂔”。在此簡文中，據前後文意，“[𠂔犬]”字當讀爲“懠”。《爾雅•釋言》：“懠，怒也。”乃善[𠂔犬]（懠），猶“乃善怒”，是指（馬）容易發怒。簡文“見[寡心]（懼），乃善[𠂔犬]（懠）”，意思是説（馬）受到驚嚇（/感到害怕/恐懼），則容易發怒。
    再加上後文“不汗，亞（惡）水”，可判斷這句話是説馬匹某種不大正常的狀態，有可能是某種病症。

潘灯

樓上汗天山先生把簡20“巿犬”改釋為“[𠂔犬]”，讀“懠”，似可商。在楚簡中，“𠂔”和“來”形體有相通之處，學界早有關注。如“姊”和“[土𠂔]”字，楚簡分別作：“ ”、“ ”，其所从“𠂔”與原釋“巿”部皆有一些差異，原文所從是“巿”還是“𠂔”，是辨釋此字的關鍵，有待深入探討！

汗天山

    【02三補】簡19：左從朋的未識字，右部或爲《説文》“席”字古文“𠩛”？
    我們以上分析字形，終覺迂曲。從人之“倗”似是作爲朋友之“朋”的專字，可能不會出現在表鵬鳥的字形之中？

    今按：《説文》“席”字古文作“𠩛”。我們懷疑此字右部所從即“𠩛”之訛變。此字構形或屬於學界已有較多討論的特殊的形聲字意符，以其義素參與構字，對字義進行限定。此字所表之義爲“大”，左部從“朋”，當讀爲“封”若“豐”若“逢”，皆“大”之義。右部所從之“席”，典籍又通作“蓆”。《詩•鄭風•緇衣》“緇衣之蓆兮”，釋故、毛傳皆云：“蓆，大也。”即右部之“席（蓆）”以其“大”義對此字之義加以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