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馭馬之道》初讀

汗天山

    【01】簡4/5“和憖六四”：所謂“六四”，當是指執六轡以御四馬？
    清華簡（拾伍）《馭馬之道》簡4-5：“和憖六四，亦抑邦也。貲賞必故，猶王公也。”
    看發布會上，好像是將“六四”理解爲：指古禮中天子駕六、諸侯駕四之制。——不知整理報告中是否就是取此説作爲注釋？
    今按：沒見前文，不知是否有文意上的限定？但將“六四”理解爲“駕六”“駕四”，則簡單的兩個字，文意分屬於兩個層次，未免太泛？
    我們懷疑“六四”當是指執六轡以御四馬，也就是用以代指駕馭車馬。
    古代四馬之車，以六轡駕馭。《詩經》常見。如《詩•秦風•駟驖》：“駟驖孔阜，六轡在手。”《詩•秦風•小戎》：“四牡孔阜，六轡在手。”《詩•小雅•車舝》：“四牡騑騑，六轡如琴。”箋云：“四馬六轡。”
    古代典籍中，以馭馬譬喻治國常見。如《大戴禮記卷•盛德》：“故御四馬，執六轡，御天地與人與事者，亦有六政。是故善御者，正身同轡，均馬力，齊馬心，惟其所引而之，以取長道，遠行可以之，急疾可以御。天地與人事，此四者，聖人之所乘也。是故天子御者，（太史、內史）〔內史、太史〕、左右手也，六官亦六轡也。天子三公合以執六官，均五政，齊五法，以御四者，故亦惟其所引而之。以之道則國治，以之德則國安，以之仁則國和，以之聖則國平，以之義則國成，以之禮則國定：此御政之體也。”
    《孔子家語•執轡》也有類似的內容：“故曰：御四馬者執六轡，御天下者正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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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4讀爲“規”的字，應按其常見讀法，讀爲“衛”（下文簡10出現{規}，其用字亦符合清華簡已刊前例，更證明簡4此字不能讀“規”），“馭之恆衛也”（即用“衛”之常訓守御、防護），並無不通。如讀爲“規”（支部），與下幾句月部的“逝”“害”，韻不協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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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9“必[阝易土]欲逝”，“[阝易土]”即表示睡虎地秦簡《爲吏之道》“道易车利”的{易}，道路平坦的意思，“阝”“土”義符，顯然符合此義。“必”原讀爲“縪”，當如字讀。“必易欲逝”，句謂一定得是坦途，馬兒方欲快速奔馳。下一句“是其愈也”，原讀“愈”爲“輸”，顯然當讀“愉”。銀雀山漢簡《唐勒》：“馬心愉而安勞，輕車樂進”，“愉”與“怡”“和”義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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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7“馬心大也”，“大”不必破讀，“心”與“大”搭配，參劉釗先生《古文字中的人名資料》“五”之“大心”條。
簡7“[午隹心]”，原把“午”當作其聲符號，其實“隹”是該字聲符。上部“午隹”見於金文、楚簡（如晉公盤、《子產》簡28、《畏天用身》簡13，有的認為所謂“午”是“虫”），此字从“心”，顯然就是爲{惟}所造。簡文中是否用爲“惟”，待考。
簡8讀“怠”之字，當改讀“怡”，前文簡4有“和憖”，此言“怡憖”，“怡”與“和”義近（《說文》：“怡，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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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9“印（抑）前撓（翹）脂”，原讀“脂”爲“鬐”。按：“脂”可讀“㞓”，臀部（《說文》：“㞓，尻也。”《集韻·霽韻》：“《廣雅》：臀也。”），與“前”相對。《五紀》簡117從“旨”之字，也有人懷疑是不是表示此詞。

脐厚螺

[午隹]字見於晉公盆（《銘圖》6274）、晉公盤（《銘續》952）、伯踊父鐘丙（《銘四》1156）、攻吴王姑讎亓󈥆劍（《銘續》1352）、上博簡《采風曲目》簡2、清華簡《筮法》簡39、《子產》簡28、《畏天用身》簡13、《馭術》簡22、《馭馬之道》簡2等，學者或以爲從“虫”，從較早的字形看，應是從“午”的。此字對應後世何字尚待探究，但新公佈的伯踊父鐘丙“[午隹]”字與“唯”字連用，《馭馬之道》簡7有“[午隹心]”字，其大概不會是“唯”或“惟”字，更可能對應後世的“雖”字。以上諸例中[午隹]字有明顯不可讀爲“雖”者（如《筮法》、《畏天用身》），應看作音近通假。《馭術》的[午隹]字，整理者讀“唯”，程浩先生讀“啎”，其實讀爲“雖”更合理，“雖持”意即在“轡靷相若”的條件下，即使馭者手持轡靷（即馬即使正在被駕馭），馬也能“處於‘若無人於上，若無車於後’的放鬆狀態”。以上涉“[午隹]字”舊材料，大多或爲晉器，或有晉系文字特點（學者多已指出），新公佈的《馭術》《馭馬之道》底本很可能也是晉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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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7“攝縶用[木馬田]（搷）”，簡10“[木馬田]（搷）策有方”，整理者讀爲“搷”的“[木馬田]”，注釋中又提出“一說同於《馭術》‘[馬畜]’字，爲‘箠’字異體。”按：“一說”更爲可信。即“[木馬田]”所從“田”是“[幺田]（畜）”之省。《凡馬之疾》簡1“尾若[馬畜]（箠—垂）麻”，從“[厶田]”，已表現出了簡省態勢。“[馬田]”見於《心是謂中》簡2—3“心靜毋有所至，百體四相莫不[馬田]沉”，看來“[馬田]”也當讀爲“垂”，“垂”與“沉”義近，與之相反的是“舉”。居延簡EPF22.280：“病泄注不愈，乙酉加，傷寒，頭通痛潘煩懣，四節不舉。”

    這個字還見於左冢漆梮“[馬田]豫”，當讀爲“垂豫”，它們是兩個詞義相近的詞相連。

    值得注意的是，清華簡《管仲》有些內容與《心是謂中》頗為相關，《管仲》簡3—4云：“趾則心之本，手則心之枝，目、耳則心之末，口則心之竅”，這跟《心是謂中》“百體四相”是相應的（《心是謂中》簡1：“目、耳、口、爪四者相，心是謂中。”）。《管仲》簡4—5又言：“心無圖則目、耳豫，心圖無守則言不道”，其中用到了“豫”。相關的內容，《管仲》用“豫”，《心是謂中》用“[馬田]（垂）沉”，它們各有一字在左冢漆梮出現，連在一起成為“[馬田]（垂）豫”（梮面文字排布很有規律，與之一組的文字如“暴虐”“散越”“攘奪”等多是負面性的近義詞相連）。至此，以上這些恐怕已不能用“偶然”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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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2“是唯成數”，“成”即法、常之類義，與“數”相近。類似的如《十六經·成法》：“請問天下有成法可以正民者？”“成”亦法也。《管仲》“何以執成”，亦其例。《詩·周頌·臣工》“王釐爾成”，朱熹《集傳》：“成，成法也。”《四告》簡3“顛覆厥典，減替百成”，“百成”即“百則”（《國語》“比類百則”）、百度。《耆夜》簡9：“月有成轍，歲有臬行。”“成”也是規律性的法、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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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2-3“容穆飾言，豈在機務？”注釋說：“意思謂外表光鮮、言辭華美對馭馬來說並不是機要事務。”按：“容穆”，是駕馭馬的人靜穆，無所指揮、無所表現，對馬不發出動作指揮；“言飾”，是駕馭者靜默匿言，不叱馬，不發出言語指令。《淮南子·覽冥》“不招指，不咄叱”（《唐勒》亦見），正可爲此注腳。簡4“心手無私，馭之恆衛也”，要求馭者“心手無私”，不要懈怠懶散（《馭術》簡13-14“馭怠傲，馬得閒於人，以走乃外……”），要思慮（“心”）、要有所動作（“手”），給出動作指揮、言語指示。此與“容穆飾言”也可以合證。《馭術》簡5“馬視前，乃吠之，乃擊之”，是馭者聲、容表現（篇中還有“吠”“擊”組合出現），亦可與之合證。另，“馭之恆衛也”的“衛”，簡4“亟而勿害”的“勿害”與“衛”似有所照應。簡3“貳主迍徐”，“迍”也可能表示副词“屯/纯”，皆、都。简4“唯古是以”，“古”讀“固”，與前句“安”相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