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馭術》讀札
作者:謝明宏  發布時間:2026-03-17 09:2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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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  

  《馭術》簡三三“曰蔑肅”,[1]整理者未注。我們認爲“蔑”可讀爲“厲”,“厲肅”即嚴肅貌。《禮記·玉藻》:“色容厲肅,視容清明。”“蔑(厲)肅”與《胥馬》的“戒(劼)閟(毖)”可以參看,[2]可能都是當時形容良馬狀態形貌的固定用詞。
  “蔑”與“厲”聲字相通,最早線索見於清華簡《耆夜》:“日月亓(其)IMG_8084(邁)”。整理者提出“日月其IMG_8084”可聯繫《詩·蟋蟀》“日月其邁”來理解。[3]金文常見的“某蔑IMG_8085”、“某蔑某IMG_8085”、“某蔑IMG_8085於某”,過去常見將“蔑”讀爲“勵”、“勉”、“伐”,沈培先生近期主張讀“勵”更優。[4]  
  《馭術》簡二五“智(知)IMG_8086(騖)而不渭”,整理者將“渭”讀爲“潰”,理解爲爲逃散義。“騖”爲馬亂馳之貌,不存在面對人或物逃散的行爲邏輯。故我們認爲此處的“渭”,疑讀爲“畏”。“知騖而不渭(畏)”是形容馬只知亂跑發狂,不知畏懼的狀態,也就是俗語所謂的“驚馬”。胃與畏,古字通。《文選·西京賦》:“摣狒猥。”“猥”,李善注本作“猬”。上博簡《性情論》:“葨女也。”郭店簡《性自命出》對應文句爲“IMG_8089女也”,[5]亦可證二字通用。  
  《馭術》簡八:“中耳進,IMG_8094(將)內(入)IMG_8095(悒),□□□,IMG_8094(將)出IMG_8095(悒),IMG_8096(早)IMG_8097(劼)寺=(持之),IMG_8098(怒)吠之,IMG_8099(擊)策進。”IMG_8095,注文稱其爲“悒”字異體,並引《說文》“悒,不安也”爲解。我們認爲將“IMG_8095”理解爲馬匹不安的情緒,放在簡文的語境裏較難說通。“中耳進,IMG_8094(將)內(入)IMG_8095(悒)”,似不能理解爲耳朵向前,是馬將要進入“不安的情緒”。同樣的,“IMG_8094(將)出IMG_8095(悒)”也不能理解成馬將要擺脫“不安的情緒”。IMG_8095(悒)如果作爲一種情緒,很難找到何爲“出悒”、“如悒”的判斷標準。故我們認爲此處不宜求之過深,“IMG_8095”讀爲“邑”即可。簡文的“將入邑”和“將出邑”,就是分別指馬匹出入邑門時須採用不同駕馭方法。進入邑門時,需要馬匹情緒穩定防止其亂跑。離開邑門時,駕馭相對自由,故馭者可以“IMG_8098(怒)吠之,IMG_8099(擊)策進”,即揚鞭快馳。  
  《馭術》簡二六:“子(使)馬能(益)以心,斁(擇)IMG_8101(路)IMG_8102(圖)IMG_8103(惟),母(毋)IMG_8104(欺)㫚(忽)”。
  今按:此句對“IMG_8102”的破讀和斷句,似皆可商榷。我們認爲“IMG_8102”應讀爲“途”,“擇路途”是指馬自行選擇容易走的不顛簸的“好路”。“IMG_8103(惟)”字應屬下讀,“IMG_8103(惟)母(毋)IMG_8104(欺)㫚(忽)”,是指馬對駕馭者誠心效力,選擇好路奔跑,不敢對其有所欺騙。从者得聲之字,與从舍(余)得聲之字,多可通用。《易·萃》:“君子以除戎器。”《經典釋文》:“除,本亦作儲。”“貞王勿往途(屠)衆人”(續三·三七·一),于省吾先生在《殷契駢枝》卷三認爲“‘途’字卜辭假借爲‘屠’。”[6]另,《蒼頡篇》的“IMG_8106屠”即“旅途”。釋文可以調整作:
  子(使)馬能(益)以心,斁(擇)IMG_8101(路)IMG_8102(途),IMG_8103(惟)母(毋)IMG_8104(欺)㫚(忽)。  
  《馭術》簡十六與三二,均見“IMG_8107”字。整理者讀爲“箠”,並引《說文》“箠,擊馬也”爲解。網友“宗德清”先生指出“畜”的上古聲母是*qh-之類,“畜”與“棰”不能相通。[7]
  今按:我們認爲《馭術》的“IMG_8107”,或讀“敲”爲宜。“敲”是一種短杖,短曰敲,長曰撲。賈誼《過秦論》:“執敲撲以鞭笞天下。”代入簡文,簡十六的“乃IMG_8107(敲)之”和簡三二的“亟IMG_8107(敲)策”都比較通順。“敲”有鞭打的含義,“IMG_8107(敲)策”猶言“鞭策”。
  接下來談一下我們將“IMG_8107”讀作“敲”的依據。傳世本《老子》:“六親不和有孝慈。”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作“六親不和,案有畜茲(慈)”。又傳本的“民復孝慈”,《老子》甲本作“民復畜茲(慈)”。[8]另,安大簡《申徒狄見周公》簡十三“而畜木不可周(彫)劃(畫)”,整理者讀“畜木”爲“朽木”。[9]出土文獻中,“畜”(曉紐覺部或透紐)可通作“孝”和“朽”(曉紐幽部)。而“敲”(溪紐宵部)應與“孝”“朽”音近,宵幽旁轉自不必疑,聲母方面,上古音的透紐和曉紐存在交涉,舌音(透紐)和牙音(溪紐)也可實現喉牙音與舌齒音的通轉。故我們認爲“畜”( *lʰuɡ)“朽”(*qʰluʔ)“敲”(*kʰraːw)在楚簡裏,應是一組音近可通之字。“畜”和“朽”的聲母 hl-、qʰ- 是喉牙音,而“敲”的聲母 kʰ- 是典型的牙音,它們在上古都與舌音(如 l-)有著密切交涉。若我們的破讀方向不誤,“畜”“朽”“孝”“敲”的諧聲關係,可能反映了楚方言存在一個“以/u/爲核心母音的、發音部位偏後(喉牙聲母)的大類讀音區,且入聲韻尾(-k)正在弱化。”
   


[1] 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伍》,中西書局2025年,第140頁。
[2] “戒閟”讀“劼毖”參潘燈先生論壇發帖,《清華簡<胥馬>初讀 》45、47樓,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5825&extra=&page=5。
[3]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第154頁。
[4] 參2025年11月27日沈培先生在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所作講座,《講座紀要:金文“蔑IMG_8085”研究新探》,https://mp.weixin.qq.com/s/6h7Ih0kYF0XQm1F_CIW1KQ。
[5]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289頁。
[6] 于省吾著:《雙劍誃殷契駢枝》,中華書局2009年,第285頁。
[7] 《清華簡<馭術>初讀》第3楼,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5766。
[8] 裘錫圭主編:湖南博物院,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撰:《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肆》(修訂本),中華書局2024年,第50頁。
[9] 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三)》,中西書局2025年11月,第105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3月16日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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