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肯”

（日本神奈川）
（首發）

　　西周早期之“叔肯父鼎”[1]（《銘圖》1630）所見之“”，《新見金文字編》釋為“肯”，[2]此說可從。[3]“肯”於《說文》中作“肎”。
　　《說文・四下・肉部》曰：“（肎），骨間肉肎肎著也。从肉，從冎省。一曰骨無肉也。，古文肎。”
　　西周金文所見之“”及《清華簡・皇門》簡07、08所見之“”“”等字形，皆當對應於說文古文“”；而《清華簡・周公之琴舞》簡06所見之“”，乃將“”等上部二畫省為一畫之省體，[4]亦當對應於“肎”。季旭昇先生指出“”等演變為“肯”，[5]然“肎”以“肯”或“肻”之形書寫，乃漢代以後之事，仍有進一步檢討的空間。
　　《說文》所謂“從冎省”一說，向為學界所從，[6]然西周早期之“冎”（）[7]與“肯”上部（）形體並不相合，則可知此說未確。又“肯”於楚簡、秦簡中用作“肯定”之｛肯｝，而“骨間肉肎肎著”或“骨無肉”之訓未見實例。故疑此類訓釋乃由“望形生訓”而成。據此可認為，《說文》因誤析為“從冎省”，遂將省去“冎”上部“𭁟”之字形釋為“肎”，並進一步派生出僅省其上部“冖”之異體字“肻”，其上部復訛變為“止”，最終轉化為“肯”。此可謂由“望訓生形”所產生之異體字，與從“白”之“（者）”及“予”之倒形“𠄔（幻）”等，皆屬“望訓生形”。
　　按，本文認為“”之上部實為“凡”，於“肯”中充當聲符。
　　“首肯”之｛肯*kʰˤəŋʔ｝與“頷首”之｛頷*ŋˤəmʔ｝，二者均有“點頭”之義，聲部相近，韻部則呈現鼻音中牙音與唇音對立之典型格局，故可視為同源。自上古漢語至中古漢語，韻尾-m轉為-ŋ之現象屢見，[8]則其同源形式｛肯｝亦可推定為*kʰˤəmʔ＞*kʰˤəŋʔ＞khəŋX之演變。
　　“鳳”於甲骨文中作“”或“”。“”從“凡”（），“”從“戌”（）。“戌”有“咸”之音，｛鳳*bəmh｝與｛咸*ɡrˤəm｝構成牙音與唇音之對立，而上古音中牙音與唇音之諧聲例甚多，故可分析為“凡”乃由“戌（咸）”訛變而來。[9]比較“肯”上部（）與“凡”（），字形全然一致，故將此部分釋為“凡（咸）”並無不當。又｛咸*ɡrˤəm｝與｛肯*kʰˤəmʔ｝可構成諧聲，故“凡（咸）”可視為“肯”之聲符。“肯”當為“從肉，凡（咸）聲”之形聲字。
　　又西周晚期有“叔𫆤父甗”（《近二》119）之甗銘，其“𫆤”（），《西周文字字形表》謂：“或釋為‘釗’，恐非。字之左下角非‘刀’，乃‘肉’。”因而隷定為“𫆤”，[10]此說可從。“𫆤”當為“從肉，金聲”之形聲字，且｛金*k(r)əm｝與｛咸*ɡrˤəm｝可諧聲，故可分析其為“肯”之異體字。據此，“叔𫆤父甗”當改釋為“叔肯父甗”，並可判定與“叔肯父鼎”為同一人名。
　　至於“肯”之本義，因其為形聲字且缺乏直接用例，尚難確言，然或可視為表示 “下巴”之｛頜／頷／𦛜／顄／𦜆*ɡˤəmʔ｝之初文。“頜”“頷”“顄”從“頁”，“𦛜”“𦜆”“肯”“𫆤”從“肉”。又如“頰”亦作“脥”，“腮”亦作“顋”，可言凡表示面部部位之漢字，既可從“頁”，亦可從“肉”，故以“肯”作為其所表之漢語，實為頗為妥當。
　　 

[1]斯派克《叔肯父簋補議》，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25/10/22，https://www.fdgwz.org.cn/Web/Show/11311，第3頁。查閲時間2026/4/11。
[2]陳斯鵬、石小力、蘇清芳《新見金文字編》，福建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31頁。
[3]參見簡帛論壇網站“叔泛父簋”一帖中水墨翰林先生之回覆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448。查閱時間：2026/4/11。
[4]季旭昇《說文新證》，藝文印書館2014年，第350頁。
[5]上同注。
[6]斯派克《叔肯父簋補議》，第3頁；林志強《〈文源〉評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
[7]過伯簋（《集成》3907）中“過”字所包含之“冎”。
[8]｛風*pəm＞*puŋ＞pjuŋ｝，｛熊*wəm＞*wəŋ＞jiuŋ｝，｛䔷*ɡ(r)əm＞ɡ(r)əŋ＞ɡieŋ｝等等。
[9]參見知乎問題“甲骨文‘凡’字與‘高圈足盤’有關嗎？”下朴益順安先生之回答：https://www.zhihu.com/question/504391235/answer/3562756947。查閱時間2026/4/11。
[10]黃德寬主編《西周文字字形表》，上海古籍出版2017年，第170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4月20日1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