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發掘的金關漢簡,原本是要在中華書局出版的,類似《居延新簡 甲渠候官》。[1]1998年紅外顯示儀引用到簡牘釋文,謝桂華、李均明從內蒙自治區過來,攜帶顯示儀到甘肅,進行又一次紅外顯示儀條件下的校釋。2011年,又一種新的紅外技術運用到簡牘圖版,中西書局出版《肩水金關漢簡(壹)》。[2]之後,有關金關漢簡釋文的校釋、綴合不曾間斷過。鴻篇巨製者有姚磊《肩水金关汉简释文合校》,2021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姚磊:《肩水金關漢簡綴合》,2021年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王錦城:《肩水金關漢簡分類校注》,2022年花木蘭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出版;李洪財:《肩水金關漢簡校釋》,2024年中華書局出版。簡帛網有關金關漢簡的札記、校釋不絕如縷。近期整理舊稿,發現早年層引用的一條簡文,明顯存在著不明所指的釋文。簡文是:
簡1.賈人李大仲 錯 A
三封張掖大守章詣居延府其二封詔書六月□□辛丑起
月六日 二枚角□塞尉詣廣地□肩水 ==
北書七封 一枚楊成掾□詣肩水 ==
一封都尉詣肩水 ==
七月辛亥東中時永受沙頭吏趙
卿八分付莫當 B 73EJT23:804AB[3]
這是一條基本完整的簡牘,文字是郵書傳遞記録。簡文明記“北書七封”,那麼其中的“二枚”“一枚”是郵書七封中什麼郵書種類呢?已有的郵書分類研究中不曾出現“枚”。這是此次發現的最大疑難字。以此,再次將本簡涉及的幾個問題提出來,略作闡發。
有此疑問後,核查原書圖版。從現有釋文的AB面來看,A面文字大而少,B面文字多而草書。從字數與用途,B面應該是原簡的正面,即現有的A、B面文字,應該調換位置。現有的B面才是正文,也是我們重點要檢討的文字。
B面文字草書,字迹漫漶,個别字原書未釋讀,其中的一個“□”代表原來不能釋讀的一個字。驗核圖版B面文字大體有三欄:
第一欄是字體較大居中的兩行文字,分别是右行的“月六日”與左行的“北書七封”。第二欄文字分四行,分書七封郵書的種類與數量;右一行記“三封張掖大守章,詣居延府。其二封詔書,六月□□、辛丑起”。右二行記“二枚角□塞尉,詣廣地□肩水”;第三行記“一枚楊成掾□,詣肩水”;第四行左行記“一封都尉,詣肩水”。第三欄文字兩行是郵書的傳遞時間與經手人。
第一欄文字,只有“月六日”,缺少具體的月份,顯得不是太規范。類似的郵書記録如:
1)十二月三日
北書七封 ==
其四封皆張掖大守章詔書一封書一封皆十一月丙午起詔書一封十一月甲辰起
一封十一月戊戌起皆詣居延都尉府
二封河東大守章皆詣居延都尉一封十月
甲子起一十月丁卯起一封府君章詣肩水 ==
十二月乙卯日入時卒憲受界亭卒恭
夜昏時沙頭卒忠付騂北卒護 502.9+502.22A[4]
2)廿四日
北書十一封 ==
一封觻得長印行大守事詣居延都尉五月壬子起一封昆蹏令印詣肩水五月辛亥起一封氐池長印詣廣地……〼
私印詣橐佗官一封昭武長印詣橐他官一封屋蘭長印詣肩水官五封觻得丞印三封……〼
居延五月丙寅日□□〼 73EJT23:131+862[5]
所謂北書,就是向北傳遞的郵書。居延漢簡多稱南北書,懸泉置漢簡多稱東西書。這是驛路方向決定的。在初步了解郵書傳遞記録的格式之後,我們再回頭看簡73EJT23:804的釋文。原書的A面字少,没有問題。B面在最新出版的金關漢簡校釋集大成之作《肩水金關漢簡校釋》中作:
月六日Ⅰⅰ北書七封。Ⅰⅱ三封張掖大守章,詣居延府。其二封詔書,六月□□辛丑起,Ⅱⅰ二枚角<觻>得塞尉,詣廣地□肩水,Ⅱⅱ一枚楊成掾□,詣肩水。Ⅱⅲ一封都尉,詣肩水。Ⅱⅳ七月辛亥東中時永受沙頭吏趙。Ⅲⅰ卿八分付莫當。Ⅲⅱ[6]
如此録文添加了羅馬字母的大小寫數字符號,力圖用文字體現原有簡牘的文字位置和順序。釋文參考了孔德眾、張俊民、沈思聰、王錦城的校釋而成。也許是每個人的習慣問題,本人不習慣添加羅馬字母的方式。不添加羅馬數字也可以。徑録文對於多數人而言可能更好使用,因爲羅馬數字打亂了文字的順序和句讀。刪除補添的羅馬數字可以作:
月六日,北書七封。三封張掖大守章,詣居延府。其二封詔書,六月□□、辛丑起。二枚角<觻>得塞尉,詣廣地、□肩水。一枚楊成掾□,詣肩水。一封都尉,詣肩水。七月辛亥東中時,永受沙頭吏趙卿,八分付莫當。
上述釋文除存在的四個“□”之外,“枚”字還是没有釋讀出來。按照居延漢簡郵書的分類,北書可以包括“詔書”“(板、楊、合)檄”“記”與“書”。簡73EJT23:804釋文中出現的北書有“詔書”二和不明性質的三“枚”。“枚”是何種郵書類型呢?從已知郵書類型分析,“枚”字最大的可能性是“檄”字減筆。草書“檄”左、中、右三部分,僅保留左、右兩部分而成。與“觻”作“角”類似。而圖版出現的兩個“枚”字,又確實是如此字形者。如二枚之“枚”作“
”形,一枚之“枚”作“
”形。常見“檄”字草書有“
”“
”“
”等外。[7]也存在“檄”字作“枚”形者,簡文是:
簡2.三月十六日
北合檄一封
……〼 73EJT15:27A
此簡中的“檄”字作“
”形,且出現在有郵書固定類型“合檄”一詞中,更加可以説明“檄”字可以減筆作“枚”形。此簡之“檄”,可以爲前簡“枚”是“檄”字誤釋提供有力支撐。又因爲其簡牘形制類似前簡,下殘部分仍保留類似前簡的第二欄文字殘筆,我在釋文末端補充省略號“……”。
在將“枚”改釋“檄”字之後,再看原有簡文存在的“□”如何釋讀。其中“六月□□辛丑起”,是二詔書的開始傳遞時間,辛丑是一封詔書開始傳遞的日期,兩個未釋字的如果按照簡502.9+502.22“丙午起”“甲辰起”的格式,未釋讀的兩字也是日期。根據殘存的字形,可以釋作“己亥”。“己亥”間隔一日是“辛丑”。
第二欄“二檄”行下未釋讀字,從字形上沈思聰作“肩”字,是可以成立的,“肩”字“户”部清晰,“月”部小而不規範。檄書二封分别給“廣地”候官和“肩水”候官。“肩”字疑書手誤書。
第二欄第三行“楊成掾□”,“楊”字洪財解作“陽”並無問題,實際上本身就應該釋作“陽”字。此字“木”部並不准,而是“阝”部。“□”字,王錦城釋作“印”,可從。
補釋上述字之後,本簡還存在的問題是此簡出土在金關。在金關遺址出土的簡牘,再如何稱北書。這里已經是肩水候官的最北部。因爲在梳理郵書記録時,筆者曾對大灣城出土的“南書”到肩水都尉府提出懷疑。一般説大灣城是都尉府,如何再有南書呢?[8]
基於上述校釋,簡73EJT23:804的釋文應該是:
三封張掖大守章詣居延府其二封詔書六月己亥辛丑起==
月六日 二檄角得塞尉詣廣地肩肩水 ==
北書七封 一檄陽成掾印詣肩水 ==
一封都尉詣肩水 ==
七月辛亥東中時永受沙頭吏趙
卿八分付莫當 A
賈人李大仲 錯
B 73EJT23:804AB
如果按照多數學者的使用方式,加上標點符號,釋文是:
月六日,北書七封。三封張掖大守章,詣居延府。其二封詔書,六月己亥、辛丑起。二檄觻得塞尉,詣廣地肩肩水。一檄陽成掾印,詣肩水。一封都尉,詣肩水。七月辛亥東中時,永受沙頭吏趙卿,八分付莫當。 A
賈人李大仲。
錯。 B 73EJT23:804AB

[1]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編:《居延新簡 甲渠候官》,中華書局,1994年。
[2]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編:《肩水金關漢簡(壹)》,中西書局,2011年。
[3] 此類簡號釋文源自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編:《肩水金關漢簡(壹—伍)》,中西書局,2011—2016年。以簡號可以檢索,頁碼毋贅。下同。
[4] 簡牘整理小組:《居延漢簡(肆)》,“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7年,第141頁。其中“界”作“介”,今據圖版改釋。
[5] 伊強:《肩水金關漢簡綴合十五則》,《簡帛》第12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
[6] 李洪財:《肩水金關漢簡校釋》,中華書局,2024年,第454—455頁。
[7] 李洪財:《漢簡草字整理與研究》,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4年,第251—252頁。
[8] 張俊民:《漢代居延屯田小考》,收入氏著《簡牘學論稿》,甘肅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105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7月31日2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