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懸泉漢簡》札記(八十七)
作者:姚磊  發布時間:2026-08-21 15:40:34
(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
(首發)

  我兒得毋有如是者耶誤如是可以爲謂充知是誰類充曰類比胥楗校尉 Ⅱ90DXT0115③:35
  :對於此簡,學界已有較多的研究。張俊民是最早研究此簡的學者,給予了系統的研究,斷讀如下:
  我兒得毋有如是者耶,誤如是,而以爲謂充知是誰類。充曰:類比胥楗校尉 Ⅱ90DXT0115③:35
他認爲:“‘兒’為‘貌’;‘充’為人名。本簡為驗問充的口詞,充回答說某人的長相類‘比胥楗校尉’。”[1]
  《敦煌懸泉漢簡釋粹》也公佈有此簡釋文,斷讀如下:[2]
  我兒得毋有如是者,罪誤如是,而以爲謂充知是,誰類?充曰:類比胥楗校尉 Ⅱ90DXT0115③:35
遺憾的是《釋粹》沒有解讀該簡具體含義。殷晴將此簡置於西域屯田史的脈絡中討論,引用此簡與Ⅱ90DXT0214③:83A互證,說明比胥鞬確有校尉,[3]孟憲實在討論西漢戊己校尉隸屬關係時也引用此簡,認為此簡:“說明比胥鞬有校尉,應該是屯田校尉無疑。”[4]
  我們在他們研究基礎上,斷讀如下:
  我兒得毋有如是者耶?誤如是,可以爲,謂充知是誰類?充曰:類比胥楗校尉 Ⅱ90DXT0115③:35
該簡缺少前後文,文意較難解讀。簡文中張俊民把“兒”作“貌”,雖有通假出處,[5]但此詞義並不常見。我們檢索工具書,《故訓匯纂》《字源》《古漢語常用字字典》《漢字源流字典》《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等均未收錄“兒”通“貌”的通假義項。[6]需要註意的是傳世文獻中留有“我兒”證據,該詞見於《史記·匈奴列傳》,文曰“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自謂‘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7]也見於《漢書·孝成趙皇后傳》,載:“善臧我兒胞,丞知是何等兒也。”[8]又見於《後漢書·薊子訓傳》,載:“後月餘,子訓乃抱兒歸焉。父母大恐,曰:‘死生異路,雖思我兒,乞不用復見也。’兒識父母,軒渠笑悦,欲往就之,母不覺攬取,乃實兒也。”[9]對於《史記》中的“我兒”,中華書局通行的翻譯本作“我是兒子輩分,哪敢同漢天子相比!漢天子是我的長輩。”[10]可知作“兒子”解,《漢書·孝成趙皇后傳》《後漢書·薊子訓傳》中的“我兒”從文意也可知曉是“兒子”“孩子”,這也是“兒”常見的含義。[11]
  對於通假的使用,王力認爲:“無論如何,寫別字總是特殊情況,我們不能設想古書上有大量的別字。”[12]王輝也說:“通假發展要受到一定的限制,我們對其作用不可過於誇大。一般說來,我們解說古文字仍應以形為主。一個字如果從字形出發,按其基本意義能講通,就不必再考慮通假,以免多歧亡羊。”[13]考慮到“我兒”在兩漢有大量的詞義支撐,此處不必通假作“貌”。據此,簡文中的“我兒”,相當於“我的兒子”“我的孩子”。簡文大意:我的兒子該不會遇上這樣的情況吧?差錯誤判到了這種地步,是可以依規處置的。(於是)問充,你知道這屬於哪一類情況嗎?充回答說:和比胥楗校尉(的那類事)相似。
  這枚簡記錄了一段問答對話,圍繞“某一過失的定性歸類”展開,邏輯層次清晰。發話人先以揣度反問開篇,表達對兒子可能牽涉其中的擔憂,拋出核心話題“我兒得毋有如是者耶?”發話人進一步說明事態程度,認為該差錯已達到可處置的標準,隨即向答話人“充”發問,確認該事件的歸類,推動對話深入。答話人“充”給出明確回應,以當時人熟知的“比胥楗校尉”為參照,完成對事件性質的類比判斷,對話自然收尾。
  因簡文並不完整,對話的具體事由(是什麼過失、涉及什麼事件)已不可考,僅能看出是一次帶有事務諮詢性質的日常交流。本簡不屬於正式官方文書,大概率是私人談話備忘、事務諮詢的草稿或隨手記錄,很像是官員們日常對話。以往對懸泉置的認知多集中在官方郵驛、外交接待功能,本簡則展現了其生活化、事務化的另一面,邊塞吏卒的日常並非只有公務勞作,也存在針對具體事務的諮詢、品評與交流。傳世文獻對西域屯戍職官的記載以“戊己校尉”為主,[14]而“比胥楗校尉”未見於傳世文獻。本簡與懸泉漢簡中其他提及該職官的簡文互證,可確認西漢後期確實在比胥楗設有校尉一級屯戍官員,西域屯戍體系的建制比史書記載更細密;同時也側面反映該職官在河西邊塞基層有較高認知度,體現了西域與河西之間人員、信息的頻繁往來。西域官員的相關事蹟能在基層傳播,成為人們判斷事務的參照,直觀體現了漢代邊塞地區的信息流動狀態。
   


[1] 張俊民:《“北胥鞬”應是“比胥鞬”》,《西域研究》2001年第1期,第89頁。
[2] 胡平生、張德芳:《敦煌懸泉漢簡釋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24頁
[3] 殷晴:《懸泉漢簡和西域史事》,《西域研究》2002年第3期,第14頁。
[4] 孟憲實:《西漢戊己校尉新論》,《廣東社會科學》2004年第1期,第134頁。
[5] 王海根編纂:《古代漢語通假字大字典》,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83頁。
[6] 宗福邦等:《故訓匯纂》,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180-181頁;李學勤主編:《字源》,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757頁;王力,蔣紹愚等:《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87頁;穀衍奎編:《漢字源流字典》,北京:語文出版社,2003年,第649頁;白於藍:《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25頁。
[7] (漢)司馬遷:《史記》卷一百十《匈奴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917頁。
[8] (漢)班固 :《漢書》卷九十七下《孝成趙皇后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991頁。
[9]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八十二下《薊子訓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745頁。
[10] 陳曦等:《史記》,北京:中華書局,2022年,第7442頁。
[11] 宗福邦等:《故訓匯纂》,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3年,第180頁。
[12] 王力:《王力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526頁。
[13] 王輝編著:《古文字通假字典》,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自序,第15頁。
[14] 李炳泉:《兩漢戊己校尉建制考》,《史學月刊》2002年第6期,第25-26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8月21日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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