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懸泉漢簡》札記（八十九）

　　《懸泉漢簡研究》曾編聯Ⅱ90DXT0115③：79、Ⅱ90DXT0115③：80、Ⅱ90DXT0115③：81、Ⅱ90DXT0115③：82四簡，簡文如下：[1]
　　甘露二年七月戊子朔辛丑敦煌大守千秋長史奉憙丞破胡謂效穀書言甘井譯馬一匹病狂縣泉驛馬一匹傷不可用行軍書有=到擇騎馬厚輕者二匹補嚴教謹養食毋令羸瘦遣　Ⅱ90DXT0115③：79
　　甘露二年七月戊子朔壬寅敦煌大守千秋長史憙丞破胡謂縣律曰諸乘置其傳不名急及乘傳者繹駕皆令葆馬三日三日中死負之郡當西域空道案廄置九所傳馬員三百六十匹計以來死者　Ⅱ90DXT0115③：80
　　三百六十八匹過員八匹令長丞不憂親嚴教主者吏馬飲食不得度病不以時醫治馬死者以故衆多甚毋狀縣泉置尤劇已論丞嗇夫書到案赦以來當負馬者趣責馬齒五歲以上至十二歲高　Ⅱ90DXT0115③：81
　　五尺八寸以上豐厚任用者守丞行縣見所償馬如律令　Ⅱ90DXT0115③：82
認為：“這四枚簡應是內容連貫的一個冊书。其中前一簡和後三簡之間有缺簡。簡文有：‘郡當西域空道，案廄置九所，傳馬員三百六十匹計。’如果我們把懸泉置也理解為一處廄置或者說懸泉置包含了類似廄置的話，那麼敦煌郡像這樣的‘置’從東到西共有九處，它們應該等距離地擺放在交通線上，發揮着同樣的作用。這九處廄置，除上述所言魚離置、懸泉置、遮要置外，還有淵泉置、廣至置、效穀置、龍勒置。”[2]
　　張俊民對四簡的編聯有調整，他剔除了Ⅱ90DXT0115③：79號簡，指出Ⅱ90DXT0115③：80、Ⅱ90DXT0115③：81、Ⅱ90DXT0115③：82三簡可以編聯成冊，認為：“案此三簡，文字內容連續，屬於同一冊書。如簡所記時間是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當時敦煌郡共有九個類似懸泉置的驛站，簡文自稱‘廄置’，總共有馬匹定員360匹，約合每個驛站40匹。按照這一數字，懸泉置在這一時間可以看作有40匹馬，時間是漢宣帝末年。”[3]孫富磊也有相同意見，他把Ⅱ90DXT0115③：80、Ⅱ90DXT0115③：81、Ⅱ90DXT0115③：82三簡定名作“甘露二年病死馬書”，認爲：“這份是甘露二年七月，敦煌太守府下發至各縣的公文書，要求對郡內九所廄置傳馬死亡事情進行處理。”[4]
　　我們認爲調整出Ⅱ90DXT0115③：79號簡是適宜的，正如《懸泉漢簡研究》所言，Ⅱ90DXT0115③：79與Ⅱ90DXT0115③：80、Ⅱ90DXT0115③：81、Ⅱ90DXT0115③：82三簡“之間有缺簡”，並不能直接編聯形成文意貫通。剔除後的Ⅱ90DXT0115③：79號簡是否還有其他編聯的可能，學界也有探索。鄭炳林、張靜怡較早把Ⅱ90DXT0115③：79與Ⅱ90DXT0115③：89號簡放在一起進行了研究，認爲：“敦煌郡內部調配馬匹補充廄置所需，即由敦煌郡‘擇騎馬’補充廄置驛馬。”[5]但他們沒認為兩簡可以編聯成冊，張靜怡在其博士論文中仍然採用的是Ⅱ90DXT0115③：79、Ⅱ90DXT0115③：80、Ⅱ90DXT0115③：81、Ⅱ90DXT0115③：82四簡編聯意見。[6]嚴謹來説，確定把兩簡編聯在一起的意見，來自袁延勝、胡藍予，[7]具有重要價值，遺憾的是他們沒有具體展開兩簡編聯的緣由。
　　我們認可袁延勝、胡藍予的意見，Ⅱ90DXT0115③：79與Ⅱ90DXT0115③：89號簡當可編聯。故把Ⅱ90DXT0115③：89號簡簡文摘錄如下：
　　吏持不可用馬詣府如律令/七月丙午效穀長禹守丞騫告縣泉置  謂甘井亭長廣寫移令擇騎馬厚輕者二匹易遣騎士尹定送詣置書到受謹養食毋令羸瘦以不可用馬付定如律令/掾□尉史廣德　Ⅱ90DXT0115③：89
兩簡可以編聯的具體原因如下：
　　第一，兩枚簡同屬T0115探方第③層，且簡號相近；
　　第二，兩枚簡書風一致，爲同一書手寫就；
　　第三，兩枚簡文意相關，時間相連。紀日先後順暢，甘露二年七月戊子朔（初一為戊子），Ⅱ90DXT0115③：79號簡七月辛丑（十四日），是敦煌郡府下達的指令。Ⅱ90DXT0115③：89號簡為七月丙午（十九日），是縣級部門的執行通知，時間相差5天，符合郡府下文縣級落實的行政週期；
　　第四，兩枚簡圍繞同一事件展開，甘井亭的驛馬患病、縣泉置的驛馬受傷無法服役，需調撥替換馬匹，均明確要求“擇騎馬厚輕者二匹”“謹養食”“毋令羸瘦”；兩簡屬於同一份驛務處理文書的前後兩個環節，共同構成完整的行政流程。
　　由此，兩簡可以編聯成冊，暫定名作“甘露二年敦煌郡驛馬調撥與病馬處置文書”。我們在學界釋文修訂基礎上，[8]斷讀如下：
　　甘露二年七月戊子朔辛丑，敦煌大守千秋、長史奉憙、丞破胡謂效穀：書言，甘井譯馬一匹病狂，縣泉譯馬一匹□（胺），不可用，行軍書有，有到擇騎馬厚輕者二匹補。嚴教謹養食，毋令羸瘦。遣吏持不可用馬詣府。如律令。/七月丙午，效穀長禹、守丞騫告縣泉置，謂甘井亭長廣，寫移，令擇騎馬厚輕者二匹，易遣騎士尹定送詣置，書到，受謹養食，毋令羸瘦。以不可用馬付，它如律令，/掾□尉史廣德　Ⅱ90DXT0115③：79-89
編聯後簡文大意是漢宣帝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七月十四日，敦煌太守千秋、長史奉憙、郡丞破胡針對效穀縣作出批示，甘井驛的譯馬一匹患狂病，縣泉置的譯馬一匹受傷，均無法服役；現驛務文書已送達，命效穀縣挑選肥瘦合宜的騎馬兩匹補充空缺。嚴格要求妥善餵養馬匹，不得瘦弱；派吏員將病馬送回郡府，按律令處置。七月十九日，效穀縣令禹、守丞騫通知縣泉置及甘井亭長廣，現轉發郡府調馬指令，挑選兩匹合格騎馬換派，由騎士尹定送到縣泉置，文書到達後請查收。務必妥善餵養馬匹，不得瘦弱，按律令辦理。掾某、尉史廣德經辦。
　　張俊民對Ⅱ90DXT0115③：79號簡進行了解讀，指出：“是敦煌郡轉述效穀縣的文書，要求效穀縣的郵驛機構‘甘井’、‘懸泉’找兩匹可以用的（厚輕者）騎馬替代生病的驛匹。生病的馬可以送到敦煌郡府好生養護。以漢代文書傳遞程式或管理制度而言，敦煌郡太守府應該首先發文給效穀縣，再由效穀縣轉發給懸泉置和甘井騎置。我們見到的這條簡文，只是敦煌郡的發文，而效穀縣的轉發簡文，則因為冊書散亂不見。甘井騎置位於效穀縣驛路的西端，受遮要置管轄，西通敦煌縣或郡府。每個騎置僅有馬三匹。”[9]袁延勝、胡藍予提出不同的意見，他們認爲是“效穀縣對敦煌郡下發文書的重新抄錄。”[10]兩簡編聯後，文意完整，袁延勝的觀點可從。
　　懸泉置是效穀縣下轄的基層驛置，並非縣級行政治所。敦煌郡的正式下行公文主送效穀縣廷，原件應由縣廷存檔；只有縣廷抄錄的副本，才會隨轉發指令下發至懸泉置，並最終留存於驛置遺址。懸泉置是本次驛馬調換的直接執行單位，既是受傷譯馬的所屬單位，也是替換馬匹的接收單位。兩簡是縣泉置留存的行政檔案，是其日常驛務管理的記錄。編聯後兩簡是效穀縣廷抄錄的敦煌郡指令副本，隨本縣執行通知一併發給懸泉置留存備查。該簡本質上仍屬於下行行政文書體系，核心內容是敦煌郡對驛馬替換的要求；其出土於懸泉置，正是因為它是縣級轉發給驛置的抄存件，而非郡府發出的原件。張俊民對核心事務與驛政功能的解讀成立，其對文書層級與驛置管轄關係的判斷需修訂。
　　編聯後文書完整呈現了漢代邊郡驛馬故障處置的三級行政流程，結構清晰閉環。效穀縣先向郡府上報轄內甘井、縣泉兩處驛馬病傷、無法服役的情況，是事務的起點。敦煌郡府收到上報後，作出批復，明確補充馬匹的要求、餵養標準與病馬處理規則，是整個事務的決策環節。效穀縣接到郡府指令後，五日內向執行單位縣泉置傳達通知，明確交接人員、交接規則與病馬回流安排，是指令的落地執行環節，是一份完整的驛政事務檔案。兩簡編聯後，呈現了驛馬病傷→縣廷上報→郡府批復調撥→縣級執行調換→病馬回收的全流程，補充了邊郡基層驛政制度的記載缺失，證明西漢邊郡驛馬管理已形成標準化、層級化的制度。
　　 

[1] 胡平生、張德芳：《敦煌懸泉漢簡釋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24頁
[2] 郝樹聲、張德芳：《懸泉漢簡研究》，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2008年，第21-22頁。
[3] 張俊民：《簡牘學論稿：聚沙篇》，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459頁。
[4] 孫富磊：《懸泉漢簡〈甘露二年病死馬書〉所見驛置傳馬管理》，《敦煌學輯刊》2019年第3期，第164-165頁。
[5] 鄭炳林、張靜怡：《西漢敦煌郡廄置傳馬的配置、損耗與補充研究——以懸泉廄置傳馬為中心》，《敦煌學輯刊》2023年第3期，第14頁。
[6] 張靜怡：《敦煌懸泉漢簡中的置所馬政及其相關問題研究》，蘭州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24年，第65-66頁。
[7] 袁延勝、胡藍予：《懸泉漢簡所見馬匹調換問題》，《第五屆簡帛學的理論與實踐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26年6月27日，北京，中國歷史研究院，第190-191頁。
[8] 洪帥：《《懸泉漢簡（肆）》札記四則》，簡帛網2024年12月3日，https://www.bsm.org.cn/?hanjian/9540.html；李潤佳：《讀〈懸泉漢簡〉札記四則》，簡帛網2025年12月30日，https://www.bsm.org.cn/?hanjian/9947.html；張俊民：《〈懸泉漢簡（肆）〉釋文校讀札記（一）》，簡帛網2026年3月2日，https://www.bsm.org.cn/?hanjian/10019.html。
[9] 張俊民：《敦煌懸泉置出土文書研究》，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347頁。
[10] 袁延勝、胡藍予：《第五屆簡帛學的理論與實踐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26年6月27日，北京，中國歷史研究院，第190-191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8月23日1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