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懸泉漢簡》札記（九十五）

　　壽報子陵所飯客皆寒不美酒又不可得東欲自言督郵奈何客心不與人同
　　騎士茭穀皆未得夜矣當奈何騎士自言斗小　Ⅱ90DXT0214②：41
　　〼穀水亭長送客來護不與茭不知嗇夫置誰與茭者欲言茭廷不敢言自逐之不敢不白　Ⅱ90DXT0214②：40
　　按：兩簡均出土於Ⅱ90DXT0214②探方，簡號相鄰；字形、形製、書風一致，當爲同一書手寫就；內容相關，均圍繞河西驛置系統的糧草供給、賓客接待核心事務展開，涉及茭草、穀物等關鍵物資，涵蓋嗇夫、亭長、騎士、督郵等驛置常見人員，事務屬性契合；兩簡的語氣、心理狀態一致，“欲言茭廷，不敢言”“東欲自言督郵，奈何”，表述了相同的心理模式：想上報卻又不敢無奈之狀態。由此，兩簡當可編聯，暫定名作“懸泉置客食茭穀供給困難文書”，斷讀如下：
　　〼穀水亭長送客來，護不與茭，不知嗇夫置誰與茭者。欲言茭廷，不敢言，自逐之，不敢不白，騎士茭穀皆未得，夜矣，當奈何？騎士自言斗小
　　壽報子陵：所飯客皆寒，不美，酒又不可得，東欲自言督郵，奈何客心不與人同　Ⅱ90DXT0214②：40-41
編聯後簡文非常重要，交代了懸泉置存在的現實困難。簡文大意如下：
　　穀水亭長送客來到懸泉置，讓護給茭，然而護不給茭，不知道誰負責給茭。本想去縣廷投訴，又不敢投訴，只好自己親自送客人走，但又不敢不（向縣廷）報告此事。騎士們的草料都還沒領到，天都黑了，該怎麼辦？而且騎士們還抱怨領到的斗量不足（指控供給環節可能存在克扣或舞弊）。壽告知子陵：客人抱怨飯菜不熱，不好吃，酒也不提供，本想向東報告督郵此事，無奈客人們的心思與常人不同（難以捉摸/不願配合）。
懸泉置基層吏員已陷入想做什麼都做不了的困局：既無法就地解決物資短缺（不與茭、飯寒、酒不可得），又不敢或無法向上反映（不敢言、奈何），又得不到客人的支持與理解。亭長、驛吏只承擔接待、護送的責任，卻沒有糧草調配、事務裁決的權力。面對供給短缺與賓客投訴，既無資源解決問題，也無權限解決紛爭，只能在上報擔責與隱瞞失職間搖擺，是典型的有責無權基層治理困境。這類心理記錄及口語化的情緒表達在格式化的正式公文中幾乎不可能出現，但私信卻將它們保存了下來，共同構成了漢代邊郡驛站人員的精神面貌。
　　夀關於“客心不與人同”的觀察反映了邊塞接待中文化差異、心理期待與溝通隔閡。過往賓客背景複雜，其訴求難以用常規應對，增加了接待難度。懸泉置所接待的“客”有很多是官吏，他們在傳舍有很多貪腐及浪費行為，簡文如下：
　　食毋過一肉，監史以傳廩米者，毋給肉，皆務以省爲故，敢不變更，而縣享殺食兩肉、飲酒與賓客會傳舍，請寄長、丞，徵發非法，乘吏車馬，致案，長、丞阿黨，聽請不言，必坐。　Ⅱ90DXT0214②：551
　　建昭二年二月甲子朔辛卯，敦煌大守強、守部候修仁行丞事、告督郵史眾、欣、主羌史江曾、主水史眾遷，謂縣，聞往者府掾史書佐往來繇案事，公與賓客所知善飲酒，傳舍請寄長丞食或數　Ⅱ90DXT0216②：246
Ⅱ90DXT0214②：551號簡的簡文核心內涵可梳理如下：首先嚴格限定了公務傳食接待的品類與規格，明確規定每餐肉食配給不得超過一種，這一剛性紅線，直接劍指當時吏員在官方傳舍中奢靡逾制的飲宴亂象。同時進一步收緊供給標準，對於憑傳信領取廩食口糧的監史及以下低級吏員，一律不得配給肉食，全盤事務均須以厲行節約為根本準則。隨即列明違禁行為與問責規則：若膽敢不遵照規令整改，反而在傳舍中宰殺牲畜、食用雙份肉食、飲酒聚飲，與私人賓客在傳舍中宴會，並通過請托、寄付的方式，將上述超標消費轉嫁至所在縣的縣長、縣丞名下公款報銷，或是非法徵調民力物資、違規乘坐公務車馬，上述種種不法行為，一經查實均予立案追責。若縣長、縣丞徇私結黨、包庇縱容，聽任違規請托而隱匿不舉，必定與違規者連坐治罪。Ⅱ90DXT0216②：246號簡是漢元帝時期敦煌郡官場風氣敗壞的證據，大意是太守府聽說以往府中的掾、史、書佐等屬吏，在因公往來、巡查辦案過程中，假借公務名義與所熟識的賓客一起豪飲，在傳舍中請托、寄食於當地縣長、縣丞，提供的飲食有時甚至超出規定標準。此簡與Ⅱ90DXT0214②：551內容高度關聯，張俊民認爲此簡反映“在傳舍中，假名揮霍公款，大吃大喝，浪費驚人。”[1]
　　至於厲行節約、整頓官場的實際效力，侯旭東曾精闢指出：“文書的言辭看上去還是頗爲嚴厲的，卻缺乏切實可行的督察措施，只是説‘各戒慎不可忽’，等於是要官吏自我約束、自我把控。效穀縣接到文書後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抄送屬下的兩置，綴上兩句無關痛癢的套話，亦無具體落實辦法。”[2]結合Ⅱ90DXT0214②：41號簡“酒又不可得”的相關記載來看，當時往來的吏員賓客中，確有不遵規定、試圖超額索要肉食與酒食的情況，這類“心不與人同”的逾矩訴求，本就給懸泉置這類基層驛置帶來了極大的接待難題。一邊是朝廷嚴令“務以省爲故”厲行開支節流的硬性要求，一邊是過往官吏尤其是高級別朝廷使者，要求匹配其身份秩級的接待禮遇（如Ⅰ90DXT0207②：15簡文所見的“酒美米糳”標準），懸泉置的基層吏員，始終困在這上下兩端的張力之中，進退兩難。這種困境應該就是壽陷於“欲自言督郵”“客心不與人同”的重要因素。
　　對於Ⅱ90DXT0214②：40號簡，王雲認爲：“置內人員職責不明確的時候，驛置其他人員是無法進行‘與茭’活動。這種責任不明確的管理模式會影響接待任務的執行力度和運行效率，同時可能會引起置內人員糾紛。”[3]我們不排除懸泉置會存在一些管理問題，從而導致“護不與茭”的情況發生。然後續簡文中“騎士茭穀皆未得”表明懸泉置還存在後勤延誤、倉庫短缺以及分配不公等系列問題，這不是壽可以單方面解決的，他極力想向上級督郵匯報，但又有顧忌。夀對外面臨客人投訴與上級問責的風險，對內又面臨騎士不滿與可能的貪腐指控，身陷多重難題，焦頭爛額，生動體現了懸泉置基層管理者“兩頭受氣”的困境。當問題發生時，壽向“子陵”傾訴、求助。這揭示了在正式行政體系之外，依賴私人關係解決問題是邊地普遍且重要的方式。
　　從馬料拒發、口糧拖欠，到計量克扣、膳食降級，驛傳供給的全鏈條都出現緊張，並非個別吏員瀆職，而是邊郡整體財政匱乏、物資補給不足的系統性體現。懸泉置的直屬上級機構是效穀縣廷，負責物質保障以及日常管理，但由於財力有限，效穀縣經常拖欠或很難穩定供給懸泉置。懸泉漢簡中經常可見懸泉置向效穀縣要人、要物、要錢的簡文，足以説明懸泉置的供給困境。簡文中的壽“欲自言督郵”之舉，恐怕也是被逼無奈的行為，因為效穀縣實在是無能為力，壽放棄對上級機構效穀縣的幻想，越級匯報給督郵。依據懸泉漢簡，督郵的權限很大，摘錄如下：    
　　建始元年二月乙未朔癸丑督郵史光告效穀往者廏器物不齊或少相㬺甚不可亭䲧㮢多古不任用今移式書到亟作治務令釭堅壯事齊壹母出三月十日畢成以書言光循行課毋狀者必親　Ⅰ90DXT0110①：91
　　正月辛酉督郵寫移敦煌效穀書到令眞吏居界
　　劾更封察不以爲意者案致如律令　I90DXT0116②：89
　　七月丙午大守督郵史武寫重恐縣尚忽□
　　武在所如律令　II90DXT0111②：72
　　陽朔二年二月癸酉督郵驛忠移效　II90DXT0112③：74
　　鴻嘉四年四月辛未大守督郵史武移冥安告魚離縣泉置嗇〼
　　少今調冥安魚離馬補皆上肥檄到遣厩佐送縣泉完全受督郵已自□〼　I90DXT0110①：15+Ⅱ90DXT0114③：151+Ⅱ90DXT0111①：274
從所列簡文看督郵是太守屬官，視察監管政事，有調用分配各地資源的權限。壽希望把實情上呈，讓督郵能干預介入懸泉置的困境，分配更多資源。Ⅱ90DXT0214②：41號簡補充了傳世文獻中關於漢代基層行政制度的細節，印證了督郵對郵驛系統的監察職能，是漢代基層行政與司法制度的實物佐證。
　　經檢索，懸泉漢簡中涉及懸泉置的“壽”有三個，如下：
　　兼司空嗇夫壽當移徒月    言未言　Ⅰ90DXT0114①：22
　　〼嗇夫壽以小官印行丞事謂縣泉置嗇〼　Ⅱ90DXT0215②：171+179
　　入閏月四月御錢萬  陽朔二年閏月壬申縣泉置嗇夫尊受少內嗇夫壽　Ⅰ90DXT0210①：96
　　出錢三百七十七  九月戊子少內佐壽付光　Ⅱ90DXT0111②：116
　　建昭五年五月□□丁丑效穀守長延壽謂臨泉亭長登　Ⅱ90DXT0111③：2
　　十月戊寅效穀丞壽　Ⅱ90DXT0112④：4C
　　十月丁未效穀丞壽告縣泉置寫重過期五日至今不言解何
　　書到趣逐辟言毋留如律令     /掾徐成嗇夫廣宗佐誼光　Ⅱ90DXT0114③：524
三人分別是司空嗇夫壽、少內嗇夫/佐壽、效穀丞/守長壽，三人具體關係不清楚，不能排除是同一人的可能，Ⅱ90DXT0214②：41號簡的“壽”很可能是其中之一，目前無法精准鎖定其具體職位，從簡文年號看屬於西漢後期。收信人“子陵”的身份、所在地，以及書信是否最終寄出，目前均無直接證據。
　　兩簡是理解懸泉置日常運作的重要物證材料，核心是壽向子陵傾訴公務接待中的困境與焦慮，還原了邊郡基層驛置的真實困境：即使是懸泉置這種絲綢之路核心樞紐驛置，也面臨物資不足、接待用酒籌措無門、口糧馬料斷供、計量克扣等問題，為研究漢代河西邊郡的後勤保障體系、物資流通狀況，提供了重要的證據。兩簡從飼草、口糧、膳食三個方面，共同印證了西漢後期河西邊郡驛傳系統的供給緊張態勢，結合懸泉漢簡中大量類似的糧草欠發記錄，可佐證西漢後期國勢衰退背景下，邊郡財政撥付不足、物資補給能力下降的整體趨勢。傳世文獻中的吏治記載多聚焦於二千石以上的高層官員，對邊郡低秩吏員的關注較少。這兩枚簡以基層吏員的第一視角，呈現了吏員的真實處境：俸祿微薄、權責不對等，既要應對行政考核，又要處理複雜的現場矛盾，處於行政體系的“夾心層”。這種生存狀態既是邊地特殊環境的產物，也是西漢後期基層吏治普遍鬆弛的微觀個案。　　

懸泉置客食茭穀供給困難文書

[1] 張俊民：《敦煌懸泉置出土文書研究》，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293頁。
[2] 侯旭東：《皇帝的無奈——西漢末年的傳置開支與制度變遷》，《文史》2015年第2輯，第36-37頁。
[3] 王雲：《漢代懸泉置公務接待研究》，西北民族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5年，第124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9月11日1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