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磊先生在簡帛論壇 《懸泉漢簡(陸)》初讀 38樓中提出“Ⅱ90DXT0216②:640+Ⅱ90DXT0213S:38可以綴合”,在 116樓提出“Ⅱ90DXT0216②:613、Ⅱ90DXT0216②:640+Ⅱ90DXT0213S:38
可以編聯”。[1]買夢瀟曾在《〈懸泉漢簡(陸)〉三簡釋文校補》指出這三枚簡牘“均涉及西漢時期車輿制度”,並進行了詳實地討論。[2]然而,綴合編聯後的簡牘仍有幾處釋文值得進一步説明,在此進行簡單補充,以期方家指正。
首先,將釋文移錄於下:[3]
吏二千石至六百石車:羸[車],
(漆)靶<勒>□□革若,再把(靶)鐵,
(?)舝(轄),有蓋,至纖車,服如被;其二千石車:黄韋車,革䩪勒 Ⅱ90DXT0216②:640+Ⅱ90DXT0213S: 38(下稱簡1)
列侯以上車:羸車,默輪,
(漆)勒,鐵
(?),再靶鐵,
(?)舝(轄),有蓋。至纖車,黃韋車,默輪、革
(䩪)勒、銅
(?)、黃韋 Ⅱ90DXT0216②:613(下稱簡2)
兩支簡内容相似,可以對讀,買夢瀟先生已經指出簡1的“羸
(漆)靶”之間疑漏“車”字。簡2此處作“羸車”,兩簡中又有“纖車”“黃韋車”,當爲對舉而言,此處增補可從。《廣雅·釋詁三》:“羸,惡也”“羸車”見於《漢書·陳遵傳》:“公府掾吏率皆羸車小馬,不上鮮明。”意爲破舊之車,簡文中的“羸車”或即比較粗劣簡陋的車。
同時,簡1“羸車”後的“
(漆)靶”也當看作“
(漆)勒”的誤寫,從殘留字形來看,“
”確實是“靶”字,但是在兩簡的車輿規格中,均先言“勒”後言“靶”,對照簡2,相同位置作“
(漆)勒”,因此,簡1中“漆靶”之“靶”應當看作“勒”的誤寫。
簡2中有字形作“
”(下用△1代替),整理者釋爲“默”。買夢瀟先生改釋爲“黧”,認爲其左側與“𥝢”相近。然則西漢文字中从“𥝢”之字寫作如下之形:
犁:
(II 90DXT0114②:235)
(北大漢簡《妄稽》22)
(73EJF3:181)
棃:
(79.D.M.T6:80)
(79.D.M.T5:72)
黎:
(北大漢簡《蒼頡》35)
“𥝢”與△1左側構件相比仍有差距。北大漢簡《周馴》12有“默”字作“
”,與△1構件相近,只是左右顛倒而已。因此,此處從整理者之釋爲宜。默、墨、黑爲關係緊密的一組詞。《廣雅·疏證》:“默,墨,黑也。”“默”與“墨”“黑”在文獻中常常通假。馬王堆帛書《稱》中有一段闡明“陰陽”大義的文段,所舉之例皆正反相對為言,如“天陽地陰”“春陽秋陰”等,其中24上有“言陽黑陰”一句,言與黑相對,整理者將“黑”讀爲“默”。其説可從。《左傳》昭公十四年有“貪以敗官爲墨”,杜預注:“墨,不潔之稱。”《孔子家語·正論》作“貪以敗官爲默”。“默輪”即“墨輪”或“黑輪”,指黑色的輪子。
簡1中有字形作“
(下用△2a代替)”,整理者釋讀爲“韘”;簡2中有字形作“
(下用△2b代替)”,整理者釋作“
”。買夢瀟先生釋爲“韋”。在所討論的兩支簡牘中,“黃韋”習見,其中“韋”字作“
”“
”“
”之形,與△2a、△2b字形明顯有别。網友“子初”已指出,613所見的【禹+亍】形,疑即“舝”字。並舉出北大漢簡蒼頡篇19“
”的例子。[4]其説可從。實際上,△2a、△2b均應當釋爲“舝”字。《説文》:“舝,車軸耑鍵也。”小篆字形作“
”。裘錫圭先生已經指出,“舝”的初文當爲“
”,爲“傷害”之“害”的本字,在秦楚文字中或作“
”之形,説文中表{轄}義的“舝”實爲假借。[5]其説可從。楚文字中有从車从
的字形,如“
(曾侯乙10)”,讀爲“轄”。秦漢文字中“舝”字作“
(里耶9-2232)”“
(周家臺333)”,用爲“害”。△2a、△2b在簡文中均位於“有蓋”與“
”之間,應當爲同一字。上半部分當爲“
”形的訛形,或許是受到了上下文“韋”的類化形成。下半部分累增“㐄”的寫法與秦漢文字中的寫法類似。只不過△2b下部的“㐄”形,相較於△2a訛作與“亍”形近的構件。“舝”在此處用爲“轄”,即《小雅·車舝》:“間關車之舝兮,思孌季女逝兮。”馬瑞辰《通釋》:“舝、轄古通用。”簡2中“舝”前一字作“
”,整理者釋爲“戟”,然漢代文字中的“戟”作“
(馬王堆帛書《氣》5)”“
(北大漢《節》25)”,與之有所不同。苦於筆力有限,姑且隸定作“
”形,猜測爲修飾“舝”的詞語。
《尚書·舜典》曰:“明試以功,車服以庸。”在古代社會,車輿制度是體現身份地位、社會秩序的重要制度。《後漢書·輿服志》中記錄了天子、皇太子、諸侯王、公侯等的車輿制度,其中關於車飾記載有如:“公、列侯,倚鹿伏熊,黑轓,朱班輪,鹿文飛軨,九斿降龍。卿,朱两轓,五斿降龙。二千石以下各从科品。”可見當時對於二千石以下官員的車輿制度記錄較少,懸泉地區出土的這幾枚簡牘中明確有“吏二千石至六百石車”“二千石”“列侯以上”等不同等級,並且記錄了可乘坐車輿的種類及其車飾,對當時車輿制度的研究具有一定意義。然而,這三枚簡中還有不少難以釋讀的字詞,如“革若”“纖車”等,足見漢代車輿制度的複雜。希望隨著新材料的刊佈與研究的深入,這類問題能得到進一步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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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本文由蘭州大學小讀簡班課下研討形成。承蒙黃一村老師、吉强老師、夏柯鑫同學等師友指正,在此一並感謝!
[1] 姚磊:《懸泉漢簡(陸)》初讀,2026年10月19日,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網站:https://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5958&extra=page=1&page=12
[2] 買夢瀟:《懸泉漢簡(陸)》三簡釋文校補,2026年10月21日,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網站:https://www.bsm.org.cn/?hanjian/10203.html#_ftn2
[3] 甘肅簡牘博物館等編:《懸泉漢簡(肆)》,上海:中西書局,2024年9月,第232頁。甘肅簡牘博物館等編:《懸泉漢簡(陸)》,上海:中西書局,2026年10月,第417、422頁。
[4] “子初”於“《懸泉漢簡(陸)》初讀”下191樓跟帖,2026年10月26日,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網站:https://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5958&extra=page%3D1&page=20
[5] 裘錫圭:《説“
”》,《裘錫圭學術文集·甲骨文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6—211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11月1日2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