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開頭采用寓言敘事,托復生者之口講述喪葬祠祭宜忌,這使我們了解到秦代的若干條禮俗思想。其中“死人所貴黄圈(卷),黄圈(卷)以當金,黍粟以當錢,白菅以當䌛”及文末“黄圈(卷)者,大叔(菽)殹(也),
(剺)去其皮,置於土中,以爲黄金之勉(蔓)”,這兩句話講述了一條有關節用、薄葬的禮俗思想。
“黄圈(卷)以當金”“黍粟以當錢”,李零先生指出,其意即以大豆黄卷當黄金,以黍粟之穗當緡錢。[1]其中,大豆黄卷尤爲死人所重視,原因爲何,牘文末尾自有解釋,所謂“黄圈(卷)者,大叔(菽)殹(也),
(剺)去其皮,置於土中,以爲黄金之勉(蔓)”。“勉”明母元部,“蔓”,明母元部,二者音近可通。“蔓”蔓延、滋長之義,《詩·鄭風·野有蔓草》“野有蔓草”,傳曰:“野四郊之外蔓延也。”[2]“以爲黄金之勉(蔓)”可以理解爲以大豆黄卷之蔓爲黄金之蔓,意即把大豆黄卷的蔓延當作黄金的滋長,因此文中的“黄圈(卷)”不僅可以當作黄金來隨葬,還因其生長蔓延可以象征黄金的滋長,從而寄托了人們期盼長久富足的美好願望,出於這一原因,“黄圈(卷)”在文中所描述的三種隨葬之物中尤爲“死人所重”。
大豆黄卷、黍粟之穗分别代表金和錢,這二者都是始皇時期的貨幣,關於秦之貨幣《平凖書》《食貨志》均有記載,《史記·平凖書》:“及至秦,中一國之幣爲三等,黄金以溢名,爲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爲下幣。”[3]《漢書·食貨志》:“秦兼天下,幣爲二等:黄金以溢爲名,上幣;銅錢質如周錢,文曰半兩,重如其文。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爲器飾寶臧,不爲幣,然各隨時而輕重無常。”[4]二者雖均以爲金、錢爲秦時貨幣,但在幣爲幾等上存在分歧。雲夢睡虎地秦墓出土的《秦律十八種·金布律》似乎佐證了司馬遷所言秦時幣爲三等的觀點,《金布律》描述了三種貨幣:[5]
布袤八尺,福(幅)廣二尺五寸。布惡,其廣袤不如式者,不行。 金布
錢十一當一布。其出入錢以當金、布,以律。 金布
賈市居死<列>者及官府之吏,毋敢擇行錢、布;擇行錢、布者,列伍長弗告,吏徇之不謹,皆有辠(罪)。 金布
中國使用冥幣瘞錢的喪葬習俗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安陽殷墟商王武丁配偶婦好墓中就曾出土過貝幣近七千枚。《泰原有死者》所描述的三種隨葬物中,前兩種都是秦時貨幣,第三種則極有可能是秦時三種貨幣之一的麻布。上文所引李零先生對“黄圈(卷)”“黍粟”的解釋,對於理解“白菅以當䌛”很有啟發意義。按照李零的觀點牘文所描述的前兩種隨葬之物均是用以代替與之形貌相似的秦時貨幣,循此思路後一種自然也是用來代替與之形貌相似的秦時貨幣。因此,“白菅以當䌛”之“䌛”可能是秦時貨幣之一的麻布。
“白菅以當䌛”中的“䌛”疑指秦時三等貨幣之一的麻布,“白菅”何以當麻布,其原因亦是二者形貌相似。《説文·艸部》:“茅,菅也。”段玉裁注:“《詩·白華》‘菅兮’。《釋艸》曰‘白華,野菅’。《毛傳》足之曰‘已漚爲菅。按《詩》謂白華既漚爲菅,又以白茅收束之,菅别于茅,野菅又别于菅也。’”[6]“菅”雖有茅草之義,但文中“白菅”並非直接指茅草,就像李零先生解釋“黍粟以當錢”之“黍粟”爲黍粟之穗一樣,文中“白菅”當指白菅之席或白茅之席。《詩·召南·野有死麕》“野有死麕,白茅包之”“野有死鹿,白茅純束”[2],《左傳·昭公二十七年》“或取一編菅焉”,杜預注:“編菅,苫也”孔穎達曰:“《釋草》云‘白華,野菅。’郭璞云‘菅,茅屬。’《釋器》云‘白蓋謂之苫。’李巡曰‘編菅以覆屋曰苫。’郭璞曰‘白茅,苫也。’是編菅爲苫也。”[2]白菅、白茅可以編席,即以此製成平面片狀物,此物可以用於包裹、覆蓋,其形狀與麻布近似,因此“白菅以當䌛”可按理解前文“黄圈(卷)以當金,黍粟以當錢”的思路作相同理解,意即以白菅之席代替與之形似的麻布。
“䌛”意爲麻布的語例尚不得見,出土文獻所見語例中“䌛”字均通作“徭”,程光安先生指出早在商鞅變法時期,秦國就有以生産糧食布帛來免除徭役的規定,《史記 ·商君列傳》載“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因此“䌛”通“徭”,有布帛之義。[7]程光安的這一思路可從,戰國末土地私有化進程加劇,經濟結構發生變動,這一社會條件爲徭役貨幣化提供了可能,徭役的貨幣化不僅見於《史記》,出土文獻中亦有例證,鳳凰山漢墓簡牘《算簿》所記因事定算、按算收錢的賬簿即徭役貨幣化的實踐。“䌛”字或即由先秦時期徭役的貨幣化實踐而得麻布之義。
除上述對“䌛”字的解釋外,還有一種理解即此字原本從糸䚻聲,糸訛作系而寫作“䌛”,而“𧪬”或本就有麻布之義,原文即“白菅以當𧪬”,意爲以白菅之席代替麻布。
“死人所貴黄圈(卷),黄圈(卷)以當金,黍粟以當錢,白菅以當䌛”,意即死人尤其重視大豆黄卷,死人把大豆黄卷當作黄金,把黍粟之穗當作緡錢,把茅草之席當作麻布。文末“黄圈(卷)者,大叔(菽)殹(也),
(剺)去其皮,置於土中,以爲黄金之勉(蔓)”則解釋了死人何以貴大豆黄卷,該句意爲大豆黄卷即是大豆芽苗,剥掉其外皮,放到土裏,大豆黄卷的蔓延可以當作黄金的滋長。“黄圈(卷)以當金,黍粟以當錢,白菅以當䌛”描述了用廉價、易得的物品代替昂貴之物,這有助於減少喪葬時的財富消耗,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節用、薄葬的觀念。
[1] 北京大學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所:《北京大學藏秦簡牘(壹)》,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第109-110頁。
[2] [清]阮元:《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版。
[3] [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442頁。
[4] [漢]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152頁。
[5] 陳偉主編:《秦簡牘合集(壹)》,武漢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91頁。
[6] [清]段玉裁:《説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27頁。
[7] 程光安:《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讀札》,簡帛網,2024年10月21日,http://www.bsm.org.cn/?qinjian/9484.html。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9月26日2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