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校讀記（三）

　　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有一處關於“祠”“祭”的記載，“祠，毋以酒與羹沃，祭而沃”，此處從黄傑先生的觀點作如是斷句。黄傑引述宋艷萍對“祭”“祠”的研究，指出放馬灘秦簡《丹》屬於秦文化背景，而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則屬楚文化背景[1]，但其對《泰原有死者》中“祠”“祭”的解釋似仍可商榷。
　　關於“祠”與“祭”，宋艷萍先生繼承何雙全、林劍鳴等學者的觀點作出如下論斷：
　　“祭”和“祠”，看似性質相同，其實存在著差别，甚至代表著兩種不同的文化，即楚文化和秦文化。[2]
她認爲秦、楚簡牘中“祭”“祠”用字規律的不同代表了不同文化的差異。宋艷萍等學者的這一觀點需要一個前提方可成立，即“祭”“祠”是同一種行爲方式在不同文化系統中的不同表現。如若某一或某些文化系統内部本就同時存在“祭”“祠”等不同的行爲方式，那上述結論則很難令人信服。
　　楊華先生曾從三個方面對宋文的結論進行了反駁，詳參《出土簡牘所見“祭祀”與“禱祠”》，現概括引述如下：[3]
　　其一，“祭”“祀”“禱”“祠”原本是不同的宗教行爲，其中“祭”“祀”性質相近，“禱”“祠”性質相近。
　　其二，“祭”“祠”最初是有區别的，但隨著語言的歷時演變二者不再表現出明顯的差異，甚至在秦漢時即已出現合流並用的情況。秦人、楚人對於“祭”“祠”用字習慣的不同是由時代變化所致，其中或無深意。
　　其三，秦人的“祠”實際上即有所區别的“祭祀禱祠”中的“祭”，而且可能是對直系親屬的常祭。
　　根據楊華的觀點，《泰原有死者》中的“祠”“祭”可以從兩個角度來理解：第一，“祠”“祭”性質不同，二者代表不同的行爲方式；第二，“祠”“祭”互訓通用，二者没有明顯區别。考察“祠，毋以酒與羹沃，祭而沃”句意，此句意在説明“何時沃，何時不沃；祭時沃，而祠時不沃”，因此該句顯然應從第一個角度來理解。
　　在出土文獻中，“祭”和“祠”作爲不同的行爲方式語例見於九店楚簡《日書》“凡吉日，利以祭祀、禱祠”。[4]“祭”與“祠”作爲不同的行爲方式，其制度亦有明顯的區别。《周禮·喪祝》：“掌勝國邑之社稷之祝號，以祭祀禱祠焉。”賈公彦曰：“祭祀，謂春秋正祭；禱祠，謂國有故。祈請求福曰禱，得福報賽曰祠。”[5]《禮記·曲禮》“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孔穎達曰：“《周禮·都宗人》云：‘國有大故，則令禱祠’鄭注：‘祠，謂報塞。’又《小宗伯》注云：‘求福曰禱，得求曰祠。’熊氏云：‘祭祀者，國家常禮，牲幣之屬，以供給鬼神。唯有禮乃能誠敬。’”[5]“祠”與“祭”相比更重文辭而不重祭品。《説文·示部》：“祠，春祭曰祠，品物少，多文辭也。”[6]“祭”對祭品的規定更嚴格，表現出對“品物”的重視。《禮記·禮器》：“君子曰：祭祀不祈，不麾蚤，不樂葆大，不善嘉事，牲不及肥大，薦不美多品。”[5]
　　禮書所載代表的是精英文化，而《泰原有死者》所反映的則是民間風俗。孫怡讓云：“禮俗當分爲二事。禮謂吉凶之禮，即大司徒十二教，陽禮教讓，陰禮教親之等，是也。俗，謂土地所習，與禮不同而不必變革者。”[7]禮、俗雖有差異，但二者亦相互滲透，彼此間存在“据俗成禮”“禮化爲俗”“禮俗共處”“禮俗衝突”“禮俗運用”等關係。[8]《泰原有死者》中的“祭”“祠”制度或許不盡如禮書所載，但二者當有關聯，牘文“祠，毋以酒與羹沃，祭而沃”即是講述民俗中作爲不同行爲方式的“祭”“祠”的注意事項。由此推測《泰原有死者》中“祭”指正祭、常祭，而“祠”是散祭、非常之祭，“祭”與“祠”相比更莊重嚴肅，對祭品有嚴格要求，而“祠”則不重“品物”，故而“祭”時沃酒羹，而“祠”時不沃酒羹。
　　“祭祀禱祠”的語言流變表現爲從有所區别到合流並用，這一歷時演變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某一共時時段勢必同時存在著“祭祀禱祠”有所區别及“祭祀禱祠”互訓通用等兩種情況。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與放馬灘秦簡《丹》相比，前者文句中既有“祠”也有“祭”，而後者文中僅用“祠”。出現這一差異的原因或即當時既有“祭祀禱祠”有所區别的情況，也有“祭祀禱祠”互訓通用的情況。
　　 

[1]  黄傑：《放馬灘秦簡〈丹〉與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研究》，《人文論叢》，2013年。
[2]  宋艷萍：《從秦簡所見“祭”與“祠”窺析秦代地域文化——里耶秦簡“祠先農”簡引發的思考》，《里耶古城·秦簡與秦文化研究：中國里耶古城·秦簡與秦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科學出版社，2009年，第201-209頁。
[3]  楊華：《出土簡牘所見“祭祀”與“禱祠”》，《四川大學學報》，2018年第2期。
[4]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九店楚簡》，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50頁。
[5]  [清]阮元：《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版。
[6]  [清]段玉裁：《説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4頁。
[7]  [清]孫詒讓：《周禮正義》,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87頁。
[8]  龍聖：《“禮俗互動：歷史學與民俗學的對話”學術研討會述評》，《民族藝術》，2015年第1期。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9月26日23：24。）